中国有一个寓言叫《塞翁失马》,它的寓意是人生变幻福祸无常,也就是说有时看来是好事,却引出个坏结果。有时看来是坏事,却又引出个好结果来。你眼里看着是一只美丽的鸽子,可一抓到手里竟然是一只胡蜂,你急忙想甩手扔掉,却已经蛰得你手掌肿胀疼痛不堪了。柏逢时盼望农村变革,现在真的变了,他却必须两头奔波,疲劳困顿,真是苦不堪言。
有一天柏逢时正在备课,张宗诚敲门进来,对柏逢时说:
“刚才你正在上课,你村里来人说,家里有事,捎信让你赶快回去。”
“没有说是什么事吗?”
“没有说,反正听说挺急的。”
柏逢时急忙请假,骑上自行车急急地往回赶,赶到家里,天已经快黑了。柏逢时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一进屋就问:
“什么事,让我赶紧回来?”
“什么事?”张大嫂没好气地说,“你心里能有什么事?眼下就要下种了,你粪不拉行不行?你地不犁行不行?”
“咱原来不是说得好好的嘛,星期六下午,星期日,我回来就是了嘛。我准时回来,我又不是不回来。”柏逢时埋怨说,“我明天还有课!”
“课,课,课!你老是课!”张大嫂心里想,天刚下罢雨,太阳又红,再过几天墒没有了,种不好,日子怎么过?现在还是生产队那时候吗?地分给了你,你心里能不急吗?你不见,人人都像疯了一样吗?柏逢时却想,上课是我的工作,我不能扔下学生不管来种地。我已经平白地荒废了一二十年,也得抽时间补回来呀。再说,再过一二天就到星期六了嘛,急什么呀!他就对张大嫂说:“我们现在拉粪没有车子,犁地没有牲口,稍微等一两天,缓过这忙劲儿,那时也到了星期六,岂不更好?”张大嫂听柏逢时这么说,就大声反驳:“你等!你就知道等!干脆别人给你种地给你收,你只等着吃好了!你就等着别人喂到你嘴边吃自在食好了!”张大嫂原本就是急性子,她过了一辈子苦日子,现在地是自己的了,刚下罢雨,墒情正好。田野里整个儿是人欢马叫。她早都急得快疯了,她眼看着别人在犁地在下种。她一天天地干等,你怎么能叫她去等?课以后能补,老天爷难道能单给你地里下雨?错过了农时可就是错过一年的收成!这几天她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她眼睛红了,嘴也烂了。没有车子牲口拉粪,她就让三个儿子往地里抬,她往地里担。她一定要把日子过好。她无时无刻不在盼望柏逢时快点回来,跟她一起干,同心协力地干。没想到他回来没紧没慢地却说出这种话来。柏逢时心里想,咱现在一没车二没牲口,稍微等一两天,借个车子牲口,那么一点儿地很快就完了,又省劲又快当,何必这么精疲力竭地低效率的运转。他这么一想就坚持自己的意见说:“不行,我得上课,真是瞎忙!”张大嫂一听柏逢时这么说,就生气地嚷:“你走!你现在就走!你走!”
天快黑了,柏逢时自己心里也有些犹豫,再说假已经请好了。可是张大嫂那恶声恶气地说“走”“走”“走”的声音,也真让柏逢时恼火。心想,你说让我走,我就走,还是不敢走怎么的?成天价就是地、地、地!总得有个计划步骤,有个合理安排。柏逢时越想越气,就赌气到院子里去推自行车要走。张大嫂原本也是说气话,哪里真要他走!现在见柏逢时真的要走,就气上加气,大声嚷:“你走,你今儿走了,以后就别回来!”
柏逢时心里烦燥难耐,就不理会张大嫂,自己气冲冲地推着自行车出门。张大嫂见柏逢时真要走了,心想天快黑了,万一路上有个闪失怎么好?就冲出门挡着车子嚷:“你说,你以后还回来不?你不说,今儿走不成!”柏逢时忍受不了张大嫂那蛮缠劲儿,一时性起,就说:“不回就不回!”说罢推着车子猛往前一冲,撞在张大嫂腿上。张大嫂不由心酸地流下泪来,就避开在一边伤心无力地说:“好,你走!好,你走!”
眼看着柏逢时推着车子走了,这真让张大嫂伤心。她原以为跟柏逢时吵一吵就罢了,事情也就过去了,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心竟然这么狠。她还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委屈,这真比巴掌打在脸上还让人难受。
柏逢时当时也觉得自己过分了。但在气头上,就硬着心肠推着车子出了门。可是越走越不对劲儿,就想推着车子往回走。走了几步,心想,一,不愿再听张大嫂那让人烦恼的吵嚷声。二,明天还有两个班的课。就下决心对自己说,管她呢,先回学校上课。就掉回头,摸黑返回学校。
柏逢时回到学校,一直到星期五,心里都牵挂着家里的事。星期五买些了菜,到新华书店给三个孩子买了几本书,星期六一上完课,就骑着车子往回跑。李格非看见柏逢时急急的样子,就开玩笑地说:
“回家看老婆就急成这个样子?”
“上次回家得罪了老婆,今儿个回去,恐怕要缠上几句。”柏逢时说,心里没有底。
“啊呀,那一回去负荆请罪不就得啦。负荆请罪时跪在地上不就得啦。万一有人看见,你就说,你是在那里伸开胳膊量床,啊,量那炕有多长哪,这么一说不就得啦。”
“嗨,到底是经验老到。说起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柏逢时说,两个人都笑了。
柏逢时骑在车子上,回想起李格非文化大革命的种种表现,心里不由地想,真的是人坏了呢,还是制度上的问题呢?难道不是制度给了李格非那种机会嘛?反过来说,这制度是谁制造的?难道不是中国人自己创造的吗?大跃进有那么多人吹天大的牛皮,文化大革命中有那么多人打砸抢,侮辱别人,摧残别人,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而且那种事情在大学中学尤为惨烈,这不清楚地证明了中国人的意识里,即使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的意识里,也缺少很多很多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吗?…………柏逢时骑在车子上想东想西。他抬头望着田野,春天的田野是喧闹的也是清新的。柏逢时顿时觉得心胸开朗而舒畅。在学校里成天是备课、讲课、作业、考试、分数、排名、评比、升学,等等等等。语文课本里没有几篇能让学生反复阅读回味无穷的。教师上课是满堂灌,下课是题海战。中国人,在从家庭到学校的社会化过程中,已经在一点一点地剥夺掉孩子们的主动性,创造性,已经在使他们狭隘化。当你看到朝气蓬勃的青少年被压在教室里,不得不听许多教师乏味的讲解,不得不做许多重复的练习时,你不仅仅会感到同情和悲悯,也会隐隐地感到恐惧。文革中的年青人,难道仅仅是一种认知的偏狭?难道仅仅是因为错误的理想被激情所鼓动?那难道不也是被过分压制的情绪的,一次破坏力巨大的宣泄吗?然而柏逢时知道,他不能改变什么。因为每个人都只能做他力所能及的事,都只能做他感情上能够接受的事,都只能做他的习惯要求他去做的事,都只能做他充分理解的事。
柏逢时骑车到村口,有人告诉他张大嫂已经把地犁好种好了,并大大夸奖张大嫂能干。柏逢时怀着愧疚回到家里,看见张大嫂在做饭,就讨好地把买的菜和书让张大嫂看。张大嫂不理他,他就拉风匣烧火。张大嫂没好气地说:“火,我不会烧?你没有看见猪圈要垫吗?眼里就没活儿,非要我说了才成!”柏逢时听说急忙丢下风匣,寻筐担土去垫猪圈。柏逢时站在猪圈外看见两头肥猪滚圆滚圆的,让人着实可爱,心里不由地佩服张大嫂的吃苦能干。
大虎二虎三虎从地理割草回来了。张大嫂一见就大声问:“一晌,就割了那么一点点儿?”大虎二虎不敢说什么,三虎提着他的小筐子跑到张大嫂前讨好地说:“妈,你看,你看!”张大嫂觉得三虎能知道割草就已经不错了。就顺着嘴说:“看我娃多乖。”三虎见妈表扬他,就对张大嫂说:“妈,大虎撵兔子没撵上,又去树上抓松鼠儿,又没逮上。掏了一窝野鸡蛋,用火烧着吃。不叫我吃,光叫我舔鸡蛋皮儿。”张大嫂一听,就回头骂大虎:“怪不得一大晌,才割了那么一点点,你一点儿也不争气,就不知道往人前头跑。我说说把你的皮揭掉才好呢。”大虎听见三虎向妈妈汇报,心里早就不受用了,嘴上却不敢说什么。三虎心里真希望妈妈能给大虎两巴掌,好解他眼巴巴只看着大虎二虎吃蛋黄儿却只叫他舔蛋皮儿的心头之恨。可是却没有看见妈妈打大虎,就问:“妈,大虎到地里只顾疯,你怎么不狠狠地打他两巴掌?”
张大嫂没功夫再理三虎。她知道三虎也不是个好东西。三虎见妈妈不理他,就失望地提着自己的筐去掏草。大虎看见三虎过来了,就用手扶着筐梁,弓着腰,背对着三虎就是一窝心脚。三虎没防着这一招儿,就气得连蹦带跳地哭叫,并连连喊妈,希望妈妈来好好整治大虎一下。可张大嫂哪有时间管这闲事儿。她已经习惯于三个虎儿之间得吵闹打斗,也就装作不见,由着他们去打斗。三虎看着妈妈不管这事儿,就从地上拣了一块砖头在手,对准大虎。大虎占了便宜就忍着笑,拿着筐当盾牌,故意慢慢把背调到朝着妈妈那方向,好让妈妈看见,而且不断地喊:“妈,你看你三虎子!”大虎看见妈妈端着面盘从屋里出来,就放下筐,立在那里,防备三虎。三虎这时眼里只有大虎,心里只想报那一脚之仇,一见大虎放下筐,说时慢,那时快,一砖头砸过去。大虎眼明脚快,往一边一闪,砖头刚好砸在张大嫂脚上。张大嫂啊哟一声惨叫,差一点失手翻了面盘。她急忙立定一只脚,端稳了面盘,金鸡独立地站在那里呻吟。三虎一见打错了目标,就噔噔地一溜烟地跑出大门,头从门外伸出来朝院子里张望,观察动静。二虎一个人没事干,就在那里拿大顶,不料平衡没掌握好,失去重心,一下子翻过去,扑通一声,双脚恰好打在张大嫂刚才用热水烫好的猪食上。坐在台阶上呻吟的张大嫂见猪食翻了一地,心疼得了不得,虽然恨得牙痒痒,无奈脚痛,就顺手拾了一根棍子在手,吓唬着说:“咋都不死去,一窝土匪一样,活活把人气死。”
“那是你三虎子。”大虎有理由了。心想你老偏心她,你的脚是他砸的,看你怎么说。
“你也不是好东西!还不是你招惹他的!我说说捋你几棍子!”张大嫂举起棍子来。大虎只好不说什么了。“还有二虎!叫你干活,你懒腰拖得比谁都长,浪起来,就你劲大!”
大虎觉得今天这事没有一件跟自己有关。砖头是三虎砸的,猪食是二虎打翻的,可挨骂的还是自己。他感到这不公平,就愤怒地大声抗议:
“都怨我,都怨我!是不是我的错,都是我!”
吃饭时柏逢时想,三个孩子这么下去怎么能行?吃罢饭就拿出来他买的安徒生的童话,给三虎子讲那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故事。大虎二虎一听,也就都围在柏逢时身旁,睁着一双好奇的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柏逢时,津津有味地听讲。张大嫂忙着刷锅洗碗,听柏逢时没忙没闲地跟三个孩子说闲话,心里早就不耐烦了。她原本不准备再说柏逢时什么,可是越听越不耐烦,终于忍不住了,就没好气地说:“缸里没水,也不说挑。大虎、二虎,拿扫帚扫院子去。看院子都脏成什么了?像个猪窝一样,也不说扫一扫!”大虎、二虎、三虎一听都觉得扫兴,心里不愿意,却没法子,只好失望地看着柏逢时。柏逢时自己也没意思地合起书本去寻水桶去跳水。大虎、二虎只好慢腾腾地去拿扫帚。大虎扔给三虎一把笤帚大声说:“扫!不要只顾自己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