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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十五)柏逢时高扬论政

发表于 2009-10-16 16:10:46

平反以后,柏逢时一直想去看看高扬。高扬已经是省会的市委书记了。他也曾犹豫过,因为再好的朋友,也会因为地位的变化而产生出许多隔膜。这大概就是严光不愿意在刘秀手下做官的原因。以老朋友对老朋友,会失去皇帝的尊严。皇帝感到自己失去尊严,那严重后果不言而喻。照臣子名分对皇帝,又全失去了那亲密与坦诚。反倒不如在秀丽的富春江钓鱼,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柏逢时自有一份内在的自尊,他并不打算高攀一个高官来显示自己的尊荣。但是,他倒十分想跟高扬深入交谈,看看这个历史关口,高扬心里有什么念头。也许从高扬一个人身上可以看出执政者的心理趋向来。中国这艘大船究竟会驶向何方,这不是《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鹗也关切的么?

柏逢时改完高考试卷后去拜访高扬。高扬把柏逢时迎进自己的书房,柏逢时羡慕那四个大玻璃书柜里满满的书籍。高扬说:

“我请到书房来的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你喜欢读书。走时,你可以挑上十本,做为我送给你的礼物。”

柏逢时这才收回自己贪婪羡慕的目光,满心高兴地坐在沙发上,说:

“没有想到你身居高位,却仍然手不释卷。”

这时高扬妻子送来两杯清茶。柏逢时抬头表示感谢。高扬妻子清秀的面孔,娴雅的气质以及她那甜柔的微笑,让柏逢时突然想起了张大嫂的粗野。柏逢时心里感到嫉妒了。

“一九四七年我们进入解放区,那一天是八月二十九。我记得咱们走时,天正下着雨。没有想到阴雨连绵,一路饱受淋漓之苦。到了解放区,天气刚好放晴,真是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啊。”高扬说。

“现在我还能回忆起,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时,那快乐舒畅的情景。”柏逢时说。

两个人沉默了,似乎都沉侵在沉重的历史回忆里。他们互相对视端详对方脸上的皱纹,如丝的两鬓,心里不由感慨,一弹指,一挥手,三十年已经过去了。这三十年对永恒的宇宙,对滔滔的历史,只不过是如闪电般的一瞬,可是对一个人却是那么艰难曲折而又漫长心酸。

“噢!”柏逢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眨眼,可三十年了。”

书房里的挂钟,不慌不忙,滴答滴答地响着。时钟就这么不紧不迫地送走着一个时代又一个时代。这时高扬打破了沉默,似乎是自我解嘲地说:

“抗战时期我们读张天翼的《华威先生》,对官僚到处发布指示,曾感到无比的厌恶和愤慨,可是,现在你看,黄包车变成了小汽车,长袍马褂变成中山装。我是不是成了华威的子孙了?”

柏逢时眼里闪出光亮。他没有想到高扬会如此直率坦诚。他也就打开自己的心灵之窗说:

“改革,必须改革。而且,改革的思想哲学基础必须是人。一切为了人,一切应该是符合人性的。人的本性中最为宝贵的难道不是自由吗?”

高扬没有立即回应柏逢时的议论。高扬经历了大跃进,经历了文化大革命,他更加懂得这个社会了。难道我们现在建立的这个社会是不符合人性的吗?稳定与安全难道不是人性的要求的吗?计划体制正是符合了人性中的安全需要。现在看来,这个计划体制不仅产生了一个极端权力,而且滋长了人的惰性,社会当然也就缺乏创造生机。个人自由精神的确是创造的泉源。然而西方的自由精神,在希腊时代就已经由海外贸易与民主制度在培育着,由哲人们在倡导着了。后来经过不断的政治变革、社会变革、宗教变革与思想变革,它已深深扎根于人们的意识之中,固定于法律之中,表现于国家制度和人们的行为之中。改革要考虑人,但这是中国的人,是受中国历史传统和社会条件制约的人。想到这里高扬说:

“从原则上说,我同意你的说法。但是,不同传统习俗中的人,思考问题时的视野和角度是不同的。有人说,你如果了解陀氏妥也夫斯基笔下的人物,你才会理解俄国会有什么样的制度去统治他们。就中国而言,你如果了解鲁迅笔下的中国,你就会理解改革是多么困难。”

“可是,不能因为困难就迁就阿Q呀。”

“对人们的旧习惯固然不能迁就,但是,脱离现有的观念习俗,就可能一败涂地。改变旧习惯显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对熟读《水浒传》《三国演义》的中国人来说,使用暴力乃是常态。改革一旦启动,利益矛盾一旦暴露和激化,你闭起眼睛想有多么严重,而实际上就有多么严重。因此通向未来,不可能只凭空洞的自由的口号。即使将来实行了自由市场经济,自由市场经济也不等于自由精神。因此我以为在历史发展和社会变化的这样一个阶段,中国可能仍然需要专制,或者说叫权威。西方已经建立起了它们的法律制度的权威,有了大家大体上认同的价值。我们没有。正因为没有,社会才极不稳定,正因为社会极为不稳定才更加需要政治上的权威。面对中国现实,一个权威政府,可能比自由更为重要。”

“高扬,可是我们当时正是为了反对国民党蒋介石的专制独裁才参加革命的。我认为不论什么样的专制都必然是暴虐和腐败的。腐败和暴虐又必然引起社会不满和愤怒从而引发动乱,那么这种专制还能有理由维持下去吗?如果这种专制本身已经成为引发社会不稳定的根源,这种专制的必要性又从何谈起呢?”

“我承认这是一个悖论。我国有一个成语叫‘相反相成’。毛泽东对这个‘相反相成’有很好的解释。他说‘相反’就是两个矛盾的方面互相排斥。他说‘相成’就是在一定的条件下两个矛盾方面获得了同一性。如果我们创造了恰当的条件,比如,我们尽可能地清除腐败,比如,我们尽可能快地建立法制。比如,我们如果推行市场经济。当人们投入市场之中,获得了具体的经济利益后,有了问题可以通过法律途径来解决,我想人们尽管不满和愤怒,却不大可能使用暴力。如果社会有了足够的稳定力量,如果人们初步具有了法律意识和理性精神,专制才有消亡的可能。因此我真正忧惧的,并不是你这样的自由主义者。我真正忧惧的,是对社会不公和不义,总倾向于采取暴力手段的,那些情绪化的反抗者。社会会有许多不公与不义,但暴力永远摧毁不了它。我主张专政或者说权威,是因为,只有它才是消除暴力的唯一手段。比起无序混乱的暴力这个大巫,专制只不过是一个小巫罢了。”

柏逢时默然。他想也许只能这样。人类为了善有时不得不做恶,有时恶的确比善更有力地创造着历史。哲学家往往都是最彻底的自由主义者,但又往往是最具驯服精神的人。因为他懂得恶的价值,并在理性上接受和容忍某些恶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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