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了《图兰朵》，折腾了张艺谋
老海
从1998到2009，张艺谋越来越深陷于一个似乎是终其后半生也无法再走出的情结怪圈。10年前，他信誓旦旦要让《图兰朵》“归宗返本”，使之成为“回到中国娘家的公主女儿”。10年后，他又重操旧业再导被他“归宗返本”了的《图兰朵》，放言要将它打造成全球范围内巡回演出的“张艺谋制造”系列。中国人一直不甚知道也不甚了了的意大利歌剧《图兰朵》，一下子就走入了中国第一电影导演的生命，成了张艺谋今生再也无法离弃的一个情结。再过些年头，在张艺谋的生命血管里一直不得安分的《图兰朵》将会从北京到上海，从中国到日本，从亚洲到欧洲，一直走向世界。
这是一种奇异的文化情结。象形而名之，不妨名之为“《图兰朵》情结”。
那么多国人因为张艺谋而从此认知了深藏闺中的西洋歌剧《图兰朵》，那么多中国“歌剧盲”因为“张艺谋制造”而走进了太庙和鸟巢，如是功盖天下，为什么不是伟大而是奇异？
早在二十年前的1989年，我在上海剧院就有幸欣赏了普契尼的经典歌剧《图兰朵》。那是一出纯“国产”的《图兰朵》。除了作曲与剧本是舶来品，乐队是咱上海的，导演是咱中国的，乐队指挥也是咱中国人，两组轮演的演员是咱上海歌剧院的。整个舞台上，没有一个外籍人士。不知道张艺谋在十年前说的“归宗返本”是否另有别解，如果仅仅是指“回到中国娘家去”，那么，“中国籍的意大利公主”《图兰朵》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回了一趟“娘家”。不敢说那是《图兰朵》的最早“回娘家”，因为当年没有注意这方面的资料。要现在上网搜索上海版《图兰朵》的陈年旧事，那又不是晚生了许多年的百度搜狐力所能及的。它们力所能及的就是如实载录张艺谋十年前公告天下的 “归宗返本”。不能说这“归宗返本”是狂妄之词，张艺谋和他的智囊团不会孤陋寡闻到这种地步。他们当年的“狂妄”应当是明知其不可为而有意为之，当是出于商业炒作之情有可原。
太庙版的《图兰朵》并不是该歌剧演出史上“到娘家一游”的归宗返本，但对于张艺谋版《图兰朵》而言，那的的确确是头一回“回娘家”。“张艺谋版”从1997开始就已经从意大利的佛罗伦萨出发，周游欧洲列国了。直到两年后的1998，“张艺谋版”才最后返回中国演出。
无论是 “佛罗伦萨版”、“太庙版”，还是十年前的其他“欧洲周游版”，也无论是2009的鸟巢版，还是尚在计划中的上海世博版、奥运会举办城市版，张艺谋导演的《图兰朵》都已经或将继续复制性地烙上舞台实景化华丽化、服装华丽化奢华化、灯光科技化幻化化的深刻印象铭记。除了在舞台服饰灯光上的变革外，张艺谋也偶尔改动一二剧情，如将刽子手变动成侠客小子，将柳儿的命运安排为自刎的结局。此外，《图兰朵》还是普契尼的图兰朵。
一部歌剧的最终荣誉是属于他的作曲者的。所以，《图兰朵》永远是属于普契尼，而不会属于卡拉扬、梅塔，也不是属于多明戈、帕瓦罗蒂，更不属于只在舞美上下尽功夫的张艺谋。国人将《图兰朵》冠上“张艺谋版”之美名，不过是为了区别演出的版本；国人引以为荣的“张艺谋导演”之美辞，也不过是利用张艺谋这块金招牌的营销策划需要罢了，与歌剧需要艺术需要无关。
当年上海版的《图兰朵》是在上海的小剧场里演出，座位有限，票价低廉，赠票不少（那年头就是赠票也不会满座），不用想都知道，在那个年代运作一台《图兰朵》绝对是有亏不赚，且是答亏特亏。别说是《图兰朵》，任何一部西洋或国产歌剧在那个年代上演，一定都是板上钉的亏。如何把西洋歌剧推向中国舞台，推介给国人，一直都是歌剧界乃至文化界的一个久痛。
张艺谋版的《图兰朵》，是一个奇异但却成功的商业奇迹。虽然所走不是推向中国舞台而是中国演出市场的道路，却也殊途同归地将《图兰朵》推介了给更多的国人。这是张艺谋和他的智囊团谋求商业演出利益外的另一个用心良苦。
然而，这个用心良苦并不是一贴能治好歌剧界乃至文化界的久痛的灵丹妙药。中国的歌剧舞台是不会照搬张艺谋的模式的。要能搬可搬的话，从1998到今天，国人就该看到了更多的西洋歌剧了，如《卡门》、《阿依达》、《茶花女》、《蝴蝶夫人》等著名歌剧。事实上，张艺谋的模式并不为中国歌剧界赞赏、认同。从艺术的角度去读解，张艺谋的用心良苦其实是将穿西装的《图兰朵》换上一套中山装罢了，而且换得不是很伦也很不类。《图兰朵》在太庙之后，国人只知张艺谋之大气，太庙之皇气、梅塔之潇洒、帕瓦罗蒂之高音。从鸟巢出来，国人只知票价大便宜了，服装更华美了，舞台越金碧辉煌了，声光电影像更美轮美奂了。
自从张艺谋介入歌剧《图兰朵》后，从民间到媒体说的最多的不是普契尼的音乐，也不是演员的唱功和演技，更不是乐队和指挥，而是有张艺谋版的“中国元素”。什么元素？就是实景或幕布，超然脱俗；道具与服饰，华丽复古；灯光与影像，幻化繁复。对于一部世界经典歌剧而言，这些都是华而不实的非实质性元素。
张艺谋有意忽略了歌剧艺术里唱与演的叙事方式，着意道具布景类的叙事方式，并将其做大做强做美。媒体大呼的鸟巢版《图兰朵》何其“磅礴大气”、何其“美轮美奂”，就是磅在美在这些无关紧要的枝节上。很显然，张艺谋去本求末了。
其实，媒体的评价还是很到位的。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说鸟巢《图兰朵》是一场伟大高尚的歌剧盛宴，也没有一个人肯定张艺谋的“东方元素”是艺术创新。正如媒体所说的那样，众所周知了“张艺谋版”就只是一场视觉颠覆的视觉盛宴。
可惜了《图兰朵》，从太庙到鸟巢了，国人还是不知“平”、“ 庞”、“彭”与“柳儿”。用心良苦的张艺谋，十年折腾下来，只让国人知道了被欧洲人天工神斧了的《茉莉花》。普契尼的《图兰朵》，已经被张艺谋的《印象丽江》《印象刘三姐》等印象系列里的印象理念印象了，从此不得不走向了张艺谋版的“中国印象派”。
可惜是可惜，折腾归折腾，张艺谋版的《图兰朵》仍不失为世界歌剧史上最伟大的一次商业操作。然而，我倒希望另有一个“张艺谋”，与老谋子背道而驰，将《图兰朵》还原回艺术派，把世界经典歌剧以及咱自己原创的歌剧都平民化，剧场化，大众化。那样的“张艺谋版”，才是中国歌剧复兴大时代的来临。
2009-10-17
老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