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天才。这是我在板栗树乡中心小学,便通过深思熟虑,得出的重大结论。那时候,我的成绩单勉强可称漂亮,但要登上头名永远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除了寡言少语,行为不显古怪,看不出半点异于常人的特征,甚至在班上哄堂大笑时无动于衷而被指反应迟钝。最后,湮没于芸芸众生,理所当然。
长大成人后,我曾言之凿凿告诉别人,我愿意用百万之富换取人生的智慧。为了驳斥自以为聪明,抛出“自己不聪明,才想着得到智慧”言论之流,我必须不厌其烦地解释,智慧绝非耍嘴皮子,人前人后卖弄自如的小聪明,它是一种专属于天才的禀赋,除了无所不知的上帝,身怀智慧之士绝不是你我等凡夫俗子。
我的伙伴平安或许亦非天才,但我曾经暗自叹服,从他身上自然而然流露出那种无与伦比的天赋。多年以后,读到孟子的“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一句,便回想起了平安那与生俱来的“良能”。皆是粗鄙浅陋的乡村少年,从不识圣贤书,不经拜师求艺,视野囿于山川草木,竟能够创造出惊人的“作品”。其自成一体的连环画作品,让我着迷,至今仍深信,这是一个天才画家的手笔。他的作品草创于粗糙的数学本子之上,封面还歪歪扭扭写着“十八岁以下,不许观看”九个大字。当时班上年纪最大的不过十岁,显而易见,这“敬告读者”未起到任何作用。作品既出,天下传阅。
平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想从何而来,没人知道,这不妨碍我们阅之津津有味。他长于用廖廖数笔勾勒出男女在瓜棚或者李树下野合,被瓜田的主人偷窥,或被相干人等捉奸,千姿万态,趣味横生,发人联想。记得某次传阅过程中,被老师当场逮住,浏览本子封面和内容后,难掩欢笑,虽将其没收,但并未责罚平安。没有老学究站出来把色情和这个九岁多的天才少年联系在一起。从那以后,他仍然不倦于创作,直至小学毕业。
燕燕是一只黄莺,或者百灵鸟。这是我在语文答卷上造出的一个比喻句。事实确实如此。燕燕的歌声常常飘荡在嘈杂的校园里,她那曼妙的舞蹈让全校师生折服。当时音乐老师短缺,她常常客串音乐老师,踮起脚尖,手执长长的教鞭,指着黑板上的谱子逐句教我们唱,“小燕子,穿花衣……”,骄傲自负的神情简直就象一个音乐家。鲁迅说,没有人生下来的第一啼哭是一首诗,而我相信,燕燕生下来的第一声啼哭肯定比诗还动听。不然,哪来那一副未经任何训练嗓子,唱起歌来有如天籁。
天才会给我们带来无穷尽的欢乐,我们敬爱之。秦初一,便是这样一个难得的天才。我们对他的名字有着浓厚兴趣,据他自己介绍,姓秦,名初一,字关水。为何他们一家独姓秦,这已然成迷。每次老师提议表演节目时,大家异口同声地要初一去唱“老戏”。腼腆的初一在大家的推搡之下,半推半就,咿咿呀呀一曲唱罢。听者一头雾水,却为他那铿锵的吐字和奇怪的身段吸引,大呼过瘾。据老师说,“老戏”是湘西即将失传的一种地方戏曲,惟秦家仍然代代传承着,非常不易。
我不愿过多叙述天才们后来跟无数乡村少年一样辍学、然后外出闯荡终回归故里的宿命。叔本华说,普通人若是由三分之一的智慧和三分之二的意志所组成的话,那么天才则是由三分之二的智慧和三分之一的意志构成。我想,智慧和意志能否形成化学反应,为天才和普通人成败的关键。我的这些天才伙伴那三分之二的智慧无法冲破现实的樊篱,意志被无情的击垮,无奈辜负了天才的禀性。
曾一遍一遍地幻想,天才们如何通过个人奋斗终成栋梁之材的故事。平安应该去习画,因为鄙视学院派的墨守成规,负气出走,街头流浪,卖艺为生,成就一代大师;燕燕当然要继续唱歌,而不是小学毕业就上演艺培训班,最终只得在县城里的歌舞团做低俗的歌舞表演;秦初一如果不早早地辍学,既继承家传的地方戏,又继续深造成一个戏曲表演和研究专家,致力于文化遗产的保护工作……而我作为一个普通人,坚定意志,发愤读书,勤恳写作,亦有大器晚成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