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重返云南玉碎地

木下昌已(日本)

野战炮第五十六联队第五十六期

摘自日本《楷行》（这个字是一个日文，是“单人旁”）小册子一九八九年五月

翻译:刘建中

 

（第二部分）

木下在横股阵地。左是日本老兵，右是云南电视台的郝晓原。

“横股阵地”（中国人叫大寨）

因为得到他的谅解，我对他说：“我到对面稍微看上一眼。”就离开了他们，因为我太想看一看横股阵地的情况了。

在这个阵地前端的一百米前面有一个战壕，一九四四年九月六日夜里，即金光少佐战死之后而担任指挥的步兵指挥官（步兵一一三联队，少十八期）的真锅邦人大尉，以及联队旗手五十六期的黑川敏之中尉，在关山被炸时失去了一支手腕的五十六期的加登住觉中尉和其它官兵们，明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再三告诫我：“如果能到达龙陵的话，无论如何要和援军一同回来，请拼命努力吧！”

真锅帮人大尉   日军一一三联队的军旗，木下看到真锅邦人把军旗裹在腹部，几个小时以后，真锅把这面军旗烧毁。

他把军旗裹在他的腹部的情形，到今天还像烙印一样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我忘不了真锅大尉把部下的功名薄和写给松井联队长的信交给我时的那张令人难忘的脸。

“小雀在叽叽喳喳的叫着，等待着母雀的归来。”

这是最后说的话，由于有军旗，全体官兵都装作相信能把援军请来的样子！

到了傍晚集合的时候，我们中队也只剩下不足十人了。

从公路进去二十米的地方有一个十榴的掩体，炮弹射完后，围在炮的周围是满满的从各个阵地撤退下来的重伤员。

“给我手榴弹！给我水！”当年绝望的叫喊声现在又在耳边回想起来。

因为实在是太想看一看一个战壕的旧址，我便从公路上跨过一个土堤下阵地去了。

“木下先生！木下先生！”先是伍翻译，然后是大家一起大声地叫喊我，制止我。

不久，坐在一辆车上的甲谷氏来到笔者的旁边，用一种即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认真的口气说道：“木下君，你就留在这里吧！”因为他看出来我很不想离开这里的心情，才这样说的。

看到笔者的行动，伍翻译开始表现出不安和担心的情绪。“大家一起大叫喊制止你，不是把英灵招惹了吗？”甲谷氏到像是真的很担心的样子这样说。

坐在车上，心里还是心有余悸，在那一瞬间，有一种好像是被英灵拖着头发，一直拖到横股阵地的感觉。

过了白壁部落，向着惠通桥的方向驶去，我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去的拉孟，手放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里面的从本道阵地和横股阵地偷偷捡来的石头，石头是赤茶色的，就如同是战友的鲜血渗透过一般……

（完）

这是松山上的一条坑道，坑道里面的是台湾学者揭钧先生，他是孙立人将军的养子。有人说这条坑道是中国工兵挖的，直通子高地。也有的人说是日军自己挖掘的，也是通到子高地。

 

 

关于木下这篇文章

我在和朱弘、余戈来信时，提到了木下的这篇文章。这可以说是对木下的这篇文章的一些解释。文章中的蓝色的文字是朱弘插入的。朱弘是在日本学习的中国电视人。多年来，他一直研究这段历史，对日本老兵了解的非常透彻。余戈是《松山战役笔记》的作者。最近准备来着松山中国老工兵上松山）

戈叔亚

朱弘、余戈：

听说您们两个通电话成为朋友了，我很高兴。

现在发给您们二十年前木下写的文章，这是请朋友翻译的，其中肯定有不少错误，里面的片假名更是有错误。（看到了，我手头就有，当然全是日文的。我看到的应该比国内翻译的更准确一些吧，但意思都差不多。木下也是个苦命人，从小没了爹——职业军人，调动到东京不久就突然病死，可能是肠梗阻——他被母亲艰苦万分抚养成人，哪知念完军校，分配到了日军人间地狱，偏偏就活了他一个军官，偏偏他的军种又不是步兵，所以战后遭了不少恨怨。他的妻子，本来是另一个军人的未婚妻——海军，开着自杀式潜艇闯入澳大利亚军港……）

这篇文章不是木下给我的，是第三气象联队（也许是缅甸方面军直属队）第四中队长清水正一给我的。他下辖三个小队，密支那、腊戌、芒市各一个。密支那小队23人被打死了22个。（军人作战，各为其主或各为其国。日本军人是苦命鬼，侵略加害的恶名永远除不尽，偏偏还败了，到老了都扬不起头来。）

那是木下第一次去滇西，第二次时，我到宾馆和木下对着地图讨论了很长时间。文章中的伍翻译，当然是伍金贵。我给他看了这篇文章的原文，木下并没有给他看。他看了以后“呵呵”笑了。很久没有伍金贵的消息了。文章中的和田七郎我也见过，是第二师团的。龙陵有人说他是“疤脸伍长”，他申辩自己不是，然后在龙陵白塔的行政班叫人指证，老人说他不是。我在场。他肯定不是“疤脸伍长”。(对。木下更不是疤脸。他的伤，一处在肩头，一处在嘴唇上，但不明显。) “疤脸伍长”是龙陵日军行政班的（专门和老百姓打交道的日军临时编制）的一个班长。此人作恶多端，老百姓非常恨他。此人应该是第五十六团山的，而和田七郎是第二师团的，第二师团在龙陵作战就是10－20多天，所以“疤脸伍长”不会是第二师团的人。

那次他们第二师团的人问白塔的老百姓，愿意不愿意恢复白塔？意思是日本人愿意给钱。白塔人一点也不做声，他们不想恢复白塔。其中的原因是白塔镇住了他们的风水。文章中的张氏、钊氏和闫氏不认识。甲谷知道这个人，也见过，没有打过交道。木下的文章写得还是不错。我感觉他很会写东西。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他的其它的重返松山的文章？(甲谷擅长外交，所以和云南打交道，一切都以他为主。)

这次采访中国老兵，他们说，腾冲打开后，从东门一直排着到草坝街展览缴获的日军战利品，有慰安妇，战俘，还有许多的尸体，李正不太相信展览尸体，问了好几个老兵，都说有！毕世铣也这样说，就放在李家巷和北门交叉的北门通向中心（中门）的路口，像堆积柴火那样，堆得比人还要高。我估计不是展览，而是拖出來准备处理。(我个人估计，主要是从那座堆尸体的房子里搬出来的。)（很高兴，余戈写松山，没把４２年５月５日炸毁惠通桥的传奇故事写进去。那里面夸张的部分很多。还有一个重要的，是希望余戈先生——千万不要单纯借用“日军２９２人轻轻松松占领腾冲”的国内定式。攻占腾冲的，其实恰恰就是最先打到松山、最先打过怒江／当日黄昏／的第１４６联队第２大队。他们打到老鲁田之后第２天，接到联队命令，阵地由第３大队接替。他们撤回怒江西岸之后，马不停蹄直奔腾冲。另外，第１４６联队的编制是步兵４中队制，跟另外两个步兵联队／编制２８８１人／不一样，大概有３５００人左右。国内的朋友在说到日军占领腾冲时说了不少意气激昂的话，痛责国军无人阻挡日军，让鬼子如入无人之境。……其实，畹町门口就有过阻击战，后面还有不少，中国的Ｔ２６坦克也是自己冲上来，最后被日军击毁的。至于腾冲，鬼子进城前，１公里外就遇到阻击。这个第１４６联队一直“掌管”着腾冲地界，１０月份才和第１４８联队换防，后者成了替死鬼。）

后来有一次和木下几个老鬼子一同在松山，跟随他们从“松山阵地”（日军在松山的一个阵地的名字）、关山阵地，然后一直沿着他们从山上撤退，也是中国军追击他们的路线，到了西山、音部山阵地，然后从这里的山的反斜面下山穿过公路到横股阵地。老木下说他用枪对着泽内的脑门心开枪，把中队长送回了老家。（是泽内中尉，木下的2期先辈？其实，木下去年带着泽内的弟弟来过松山。前一年的大年夜，突然接到他的电话，颇为激动地问我：能不能带他们两个去一趟？我就说：你不是一直和武金贵先生一起行动的嘛，人家待你也很敬重啊！……他含含糊糊，我就猜测他们之间是不是有点问题？再后来，他没消息了，见面的时候，偶然说起来那件事，原来他们自己去了。于是，我顺水推舟，也告诉他：那么我只好陪着早见一个人去云南啰。）（上等兵·早见正则坚定地仇视着炮兵中尉·木下昌巳，说木下是个大骗子。理由在我看来，除了步兵弟兄对炮兵大爷的仇恨以外，还在于活下来的木下——权威性地给松山战史定了谱，而其中有些是早见不认同的。我和西野瑠美子最怕的就是早见跟我们较真，他无数次问我们索要木下和金光大队长女儿的地址，说要和他们把事实彻底讲明。但我知道，木下要回避，金光女儿也不愿意。我多少次开导，说都是地狱里煎熬过的人，为什么不宽谅一点呢？早见点头同意，但几个月后，电话又来了：“他们的地址，你找到了吗？”）

还有一次在横股阵地听木下说事，也就是“小鸟叽叽喳喳叫着，在呼唤老雀的归来。”真锅最后的临别能这样富有诗意吗？？那次早见肯定也在横股，居然他们没有看见？？(正确的翻译，应该没有“喳喳”两个字。就语境而言，应该是“雏鸟叽叽呜鸣，期盼母鸟来归。”这是真实存在过的信件，把那些高层长官们都看哭了。同时，这也是九州人的特点，他们不仅凶悍黩武，而且擅长表达。)

木下逃跑时，拿着一张十万分之一的地图，这样的地图显然不够清楚。而且是早年英国人的地图。后来他把这张地图的复印件给了一份，我说，这张地图不准确。“不准确？！这是英国人的地图！”木下叫起来。看来他们很是相信英国货。呵呵。(那张地图是英国人、或者美国人根据航空照片编制的。我没研究，估计是他们进攻钦迪部队时缴获的。跟地图有关的，是日军第二师团的叙述，说他们进了云南，拿到的地图非常操蛋。针对第５６师团的指责是正确的，九州兵团凶悍而自负，他们在那几年里基本上是轻视防守的，工事修筑相当潦草，基本上到了４４年以后才开始加固。工兵部队的小室联队长也不是第一任，前任是江岛常雄中佐。水上远藏少将和藏重康美大佐上任时期接近，但比小室还晚。至于松山，我觉得应该给金光惠次郎较高的评价。正是他，在最后不到半年的时间里，给阵地进行了重新包装。而他是士兵出身的军官／真锅也是，都是从小兵留任下士官，再考入军官学校，最后一步步爬起来的——只不过真锅的时代更晚，不如早期的那么百里挑一。这些“老爷子军官”最大的特点，是没有正牌军校出身的年少轻狂，基本上都是踏踏实实，一个萝卜一个坑的。而且能爬得上来／少佐是他们的最高军衔／本身就说明了：他们是谨小慎微、不会也不敢出错的。金光是个得过日军最高军功章“金鵄勋章”的人，但在岁数小他一圈的野炮兵联队长山崎周一郎大佐面前（没辙，人家是正牌军校加陆大毕业／后来战死缅甸，属于蛮干傻逼一类）敬礼、说话都和新兵一样恭恭敬敬。在松山，金光要重修工事，底下的人大多不尿他那些“小题大做”的措施，结果金光每天必到现场，每到现场必要扛起锄头，而且和哪怕小兵说话都不使用“命令口吻”。因为金光在那里身体力行，工事包装才有了起色。金光的好处，在于他是实战出来的军人，知道什么样的堡垒能抗得住什么样的炮弹。我想，给他特晋大佐，是日军在那个时期罕见的正确选择之一。至于真锅，给他的嘉奖是按正常时间程序来办的，就像松井秀治联队长，正常顺序下已经升到了少将的位置，但滇西吃紧，他离不开，所以才变成日军罕见的“少将联队长”（年底调任旅团长兼仰光警备司令）。从记录上来看，最先攻打怒江对岸并且最先占领腾冲，也就是说马踏松山和腾冲的那个第１４６联队第２大队长·金氏坚一少佐，其实不仅和金光一样“苦出身”，据说还是陆军第一个“特进现役少佐大队长”。)

再以后上山，就看见木下在中国人挖掘的炸毁关山阵地的坑道前，给阵亡家属讲述“爱国主义教育”。那条坑道是顺着小路上山到他们那个操场的小路旁边。

（日军的松山阵地，有不少是军官的姓氏，包括原口山。但西山阵地的“主人”，是野炮兵第１大队第２中队的西实中队长，姓西名实。那时候的野炮好像是改造３８式。松山老百姓挖到的大小炮弹，普遍不是日军的——日军的炮弹，是打出去的而不是打进来的。至于仓库里被击毁的炮弹，应该不是挖出来的那个样子。……木下至今还在上班，了不得哦。）

我问过木下“御纹章”的事情，他说他跑到龙陵日军战线时，辻

政信也这样问他。他说那是步兵（113联队）的事情，他是炮兵，他那里知道！？我看过辻政信的书，那时他在龙陵组织反攻，他说看到一个“美男子”从松山跑过来，他说的就是木下。

国庆节后，余戈要带着一位103师的工兵来松山，由云南电视台和保山电视台联合组织。陇川农场还有一个军部工兵，都是挖掘坑道的。这个老人我已经要保山电视台的人去寻找了。两个老人在山上对挖掘坑道的事情也许可以说得清楚一些。（很有价值，祝愿你们一切顺利！不过，我个人倒是建议你们首先陪他去保山易罗池畔，找找那几块淹在水里的碑石。老人的情感，在保山可以找到起点或是终点。在保山，建议你们通知摄像师：一定要事先站在水里。）

我不敢给李正早打电话，怕人家说他不在了，我还没有准备好，会经受不住打击的……（李老汉也是个苦命人！我只是不理解，他后来出了大名，为什么要说一些他本来没经历过的事情呢？……另外，不知道老戈有没有听说当地一个名叫“李堡林”的人，和当年的李老汉一样，可以出入松山营房的少年娃。日本有关于他的介绍。）（戈叔亚注：我马上给松山朋友打电话，说李堡林两年前死了。余戈说他过去由别人代笔写过一篇文章“我被迫当日本兵的事情”。）

我的博客把我们寻访老兵的情况说了一下。我们采访的老兵中，有一个死了。李正带着保山台的机器参加出殡拍摄。前几天我们去看望他时，老人躺在堂屋中。李正说要死的人，就躺在这里。他那时头脑还清楚，看到我们送钱，马上吩咐家人去拿图章领钱。（作为历史，老人的结局非常值得记录，而且是记录到底。那位现居云南的东北好汉·班忠义，在记录山西老太太们的片子里，最感人的就是上坟的部分。……顺便说一点局外话：西野瑠美子来滇西的时候，除了松山，在腾冲还伤感了两次。一次是在城外看到出殡，她把出殡队伍从头查到尾。人家是（日本）女权主义的重要人物，深深知道社会文明和男权专制之间的关联，我看到她深深叹息。后来，在和顺乡，当李根志介绍贞节牌坊的时候，我知道，西野的内心在流泪。……我们都希望日本国民彻底了解那场战争，并且对历史有所交待。但事与愿违的现实层面毕竟是很多很多的，你要镇服日本，不但要有拳头上的劲道，还要有文明层面的感召。前者，好不容易在大松山找到了一些断片，但后者呢？）

戈叔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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