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手里走出来的女儿时代

祖父出生于上个世纪的三十年代，从小受着开枝散叶，传承香火的教育，对于男丁的有无，和所有那个时代的人一样，有着非常执着的信念。

他很幸运，祖母为他生下了二男五女。二男排前，五女排后。因为先有了两个儿子，第一个女儿出生时，高兴，胸有点墨的他给大女儿取了个好听又文雅的名字；第二个女儿出生时，也高兴，也取了个好听又文雅的名字；第三个女儿出生时，算了，按排行取名吧；第四个也取了个排行；第五个，看一眼都懒了，干脆连名字也不取，最后是他的姐姐，我的姑婆给取了。在那个多子多福的年代，他一心想再生个儿子，为祖上传承更多的香火，并为家里多添些劳动力，但是天不随人愿，他的愿望最终落了空，在第五个女儿时划上了终点。

六七十年代，农民的生产方式经过几番折腾后终于定下了模式，祖父凭着七个儿女分到了虽不多但比大锅饭、责任承包制强的土地，开始了自己创造的时代。

刚开始，家里穷得连温饱都成问题。祖父是个很有旧时大家族思想的人，他的兄长的遗孀连同遗下的五个孩子，加上他的小妹妹一家，都成了他的责任。在那之后，听父亲说，作为祖父家的长子的父亲再没有穿过新衣服，都要堂兄穿过以后他才有穿。

因为阶级成分不好，父亲和叔叔不能继续升学，初中后，便作为一个成人劳动力在劳作。而五个小的女儿，大的三个在小学的时候就不让上学了，帮家里干农活。

女儿的命运似乎也就掌握在父亲的手里，父亲说什么，女儿听什么。父亲说女儿不能上学，女儿便只有小学三四年级的学龄；父亲说，女儿要帮补家计，女儿便要小小年纪风吹雨打，面朝黄土背朝天；父亲说，女儿要出外打工，女儿便跟着的打工的人潮，去了改革开放的最前沿。每个月每一年的工资，都要上缴家库，由祖父统一分配。按惯例，首先分给大嫂一份，然后小妹一些，最后的才是留给自己家的。

儿女到了婚配年龄，两个儿子和大女儿由祖父包办婚姻。大儿子娶了青梅竹马，婚姻生活和乐融融；小儿子娶的，据说是当年祖父和父亲叔叔三人出门谋生时受过恩惠的一家介绍的，是一个江西女子，和叔叔不合；大女儿远嫁潮汕地区，婚姻不幸，一年多后自家接回。至此，祖父再不敢为剩下的四个女儿做主，全部自由婚姻，现在来说，都很幸福。

八十年代，作为长子的父亲结婚了。第二年，生了一个女儿。第一次做了爷爷，祖父当然高兴，经常把抱孙女。再两年，再生一女，按计划生育的政策，不能再生了。祖父的脸垮了，看都不看小孙女，名字也不给取，可怜的小孙女差点被姑婆取名为金花，幸好父亲疼女，不允，自取之。而我可怜的父亲母亲，就因生了两个女儿，在村里连头也抬不起来。村里人时常以绝后来讥笑我们家，无论村里队里做什么，我们家就因两个都是女儿不能公平对待，就连母亲的亲叔叔，都以母亲无子的理由来和我们家争夺晒谷子的地方。

不堪屈辱，祖父想出了以女换子的法子。我母亲的小舅舅家生了三个儿子没有女儿，有一个儿子刚好虚四岁，祖父便想以小孙女换舅公家的小儿子。这样一来，舅公家有了女儿，而我们家就有了儿子。经常重重挣扎，父亲母亲勉强答应了祖父的要求。

临换子的前一天，祖母抱着小孙女哭得死去活来，那么可爱的至亲骨肉，无论如何也不能换掉。父亲母亲更不忍亲骨肉换人。

那天夜里，父亲母亲重新和祖父谈判。

第二天，父亲母亲带着全家老小的积蓄，把舅公家的小儿子抱了回来。从此，我们家有了第一个儿子，而我，得以平安地在自己家里长大，享受父亲母亲及祖母的万般疼爱。

但是，事情并没有因为家有一子而完结。不是自己家生的，不管怎么样还是闲话的人多。祖父只好另想计策谋孙。

那时，父亲要按照计划生育政策做结育手术，祖父便打起了结育手术的主意。

钱，钱，钱……有钱就有人，有人就有办法，有办法就有孙子。钱可以再赚，孙子没有就没有了。

盼孙成狂的祖父，倾尽几年来一家大小、父亲儿女共同创造的家财，买通了当时的政府官员和医院的医生，让父亲只吃了个皮肉之苦。

但是，毕竟动了刀子，父亲还是老老实实地在医院里休养了几天。家里送去了补身的药，父亲见早产的大女儿身体孱弱，疼惜女儿，便把自己吃的补药给了大女儿吃。可怜他大女儿体弱不堪大补，弄巧成拙，肠胃大损，治了几年才大好。由此教训，父亲再不敢乱表自己的疼女之心。

之后，父亲母亲在计划生育之外又生了两个儿子，一雪无子之耻。接着，叔叔也连生两个儿子，祖父家有五孙，在村子里扬眉吐气，再无人笑我们家。

到了后两年，家里因生儿子穷过了头，只好把舅公家的小哥哥送了回去。那年我才虚六岁，小时和哥哥相处的美好时光全忘了，只有他走的那一天至今还记得。

至今还忘不了那天和他一起爬梯子，他从梯子里摔下来，磕到了舌头，流了好多血；至今还忘不了他走的那一天，我们这些孩子一起流下的泪水。因为家隔得远，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只在十三岁那年见过小哥哥一次，听说他现在已成婚生子了。而重男轻女的遗痛，却在孩子的心里，永远地留下了那么一个痕。

现在，祖父重男轻女的思想已经没有那么严重了。四姑姑家没有儿子，他也不会强硬地让她生或抱个儿子了。计划生育了二十多年，在多子多福最严重的广东地区，终于有了点效果。人们不再死抱着儿子不放手，有了女儿，也笑开了花。人们也不再东家长西家短地讥笑哪家哪家没有儿子绝了户头，也不再东躲西藏地就为了生个儿子。每户人家就那么一两个孩子，都宝贝得不得了，同理，二世祖也就多了。

祖父和姑姑们总说父亲太宠女儿，才导致现在的我不好好地呆家里胡乱跑着玩。或许吧，或许我真是被父亲宠坏了的女儿，才会这样无忧无虑，做我想做的事，去我想去的地方。而祖父已年迈，虽权威仍在，却再也无力掌握他那些儿孙们的命运了。属于他们的年代，在计划生育和改革开放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划上了代表衰弱的省略号，虽然仍有一些语意未完，却也已经是一个句子的结束了。

父亲那一代人的思想，已经不是以前的思想；我们这一代人的思想，更不是以前的思想。祖父们几千年来多子多福的想法，虽然我们知道、清楚并了解，却再不会去执行。

女儿们的命运，到了该自己掌握的时代了。

女儿的生命，到了该平等对待的时代了。

                                  二00九年十月十七日上午于拉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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