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隔將近一世紀，庄学本的作品大量重現網路，又被學術圈重新認同，不僅僅在影像作品上受到尊崇，就連文字紀錄，也被引為人類學田野調查範疇的重大歷史報告，其作品感人至深，早已超越了『工作』的責任，而深層地內化為人本哲理。

一張張黑白圖像，即使是被安排的動作，也感覺得出現場的情感流動，攝影師與被拍攝者之間的直接觸感，躍然於畫面上；水汪汪的眼神，嘴角肌肉的些許紋路，都洩露了攝影師的著墨與用心，彷彿做了彼此的鏡面，互相對映雙方的視覺影像，而承載了永恆不滅的情感，就在那瞬間的凝視裡。

做為上世紀無師自通的攝影家，透過鏡頭下的觀察與互動，學會尊重迥然不同的異族文化，進而反觀自己存在的種族社會狀態，儼然不自覺地走向人類學家之路，甚至因為自己的不專業，而逃過了『高高在上』的身分視角，更自在而細膩地記載了大部分人看不見的邊境世界。庄学本的《西康彝族调查报告》与《羌戎考察记》，从自然地理、资、地貌、民族、宗教、婚丧习俗、劳作方式、农作物独特的社会结构等方面，都做了深入的調查報告，甚至許多地區已成消失中的文化，而讓其作品成為民族影像志中難得的孤本。

在新疆十年，拍攝【大河沿】的紀錄片大師劉湘晨導演說：「每個被我拍攝的人物，至少要相處好幾個月，甚至觀察幾年，才會出現在我的鏡頭下…」而同樣也自稱不專業的劉湘晨說：「正因為不專業，反而形成有利的基因，不被窠臼式的概念綑綁而汙染真相，反而更能接近真實的自然之美…」

這讓我想起妮可基嫚主演的電影【皮相獵影 Fur】，改編自派翠西亞包斯華著作的《黛安艾柏斯傳》，敘述一位才華洋溢的『非專業』攝影藝術家Diane Arbus，挑戰既有的美與醜概念，近距離地觀看一般人迴避的各種肢體障礙，以她特有的技巧和主題，徹底改變了攝影這門藝術，讓『遺憾』成為另類的『絕對美學』，發現觀看的角度，竟然可以化腐朽為神奇，醜陋，瞬間成為無限綻放的絕美。

庄学本攝影記錄的珍貴，不在於過程的細緻與完備，或者是資料收集的豐盛，而是他學會了『尊重』，放下大漢民族的高姿態，徹底融入後，才取得真正貼近大自然的美，而非入侵者的傲慢粗暴視野。

在李媚著作的《三十年代的目光――庄学本摄影的双重价值》中，談到《庄学本摄影作品》時提及：「他的目光不仅涉及当地人们的生活形态婚丧嫁取，还涉及税收制度与教育。他不是猎奇者，而是一个态度严谨，工作深入的考察者。他不是一个居高临下的侵入者，他努力地溶入当地人的生活，在情感上走近他们，从精神层面认识他们。」

庄学本在他的《十年西行记》里写到：「与这些边地民族“相处既久，就知其快乐有趣，古风盎然，反觉其精神高洁。有自诋同胞为‘野番’者，为大谬”。」

這段話，該列入全球基礎教育的範本裡，只要是人，都該有這樣的世界觀，否則無異奢談文明，掌握知識，不過是另一種被濫用的暴力。而士農工商的萬般皆以讀書高概念，時至今日雖較為開放，仍免不了存在著各種階級意識，若非深入民間，讀再多的書，也難以打開視野。

庄学本的“凭我二条腿，行遍全国路，百闻不如一见”，以“见”为主要形式的攝影人生，留下了當代最經典的人類學作品，堪稱前無古人。

鄧啟耀教授在論文中提及：「从“文明”时代出发的庄学本，对处于“野蛮”阶段的人群的时间概念，主要基于当时流行的进化论和人类学。那个时代最热门的事件，是大量殖民帝国探险家人类学家对殖民地和异文化世界的闯入甚至侵入，是无数关于“文明与野蛮”、“原始与现代”、“先进和落后”的理论探讨，是西方文明对非西方文明、主流社会对“边缘”社会居高临下的“发现”和界定。」這也凸顯了非專業的庄学本攝影作品下人物，帶有當代專業人類學家鏡頭下所欠缺的溫暖與美感，而使其作品的價值遠遠超越專家的『視野』。

庄学本的鏡頭與旅行文字紀實，大都以“古民族”為主，他在著作中提到：“西羌是古民族，四千年前以治洪水著名的夏禹王就是羌人……第二个部落是戎人（Gyalong），也是一个古民族，人口约十万人。他们还保持着古代的复音语。”但因庄学本出身背景的尷尬，而讓其始終徘徊在學術圈邊緣，而無法取得恰如其分的禮遇與資源。而在這重重困難之下，依然離鄉背井十年地持續前進，必然是如古人說的行萬里路甚過讀萬卷書，看著他穿西裝戴眼鏡的照片，斯文有禮，且有多種重量級的著作，誰能相信庄学本出身貧困又沒受過像樣完整的教育呢？

身為漢人，走遍偏遠地區，庄学本對邊緣文化有足够的敬意和理解，除了與生俱來的善意，這見多識廣後的寬闊心胸，當然也是懂得尊重『非我族類』過後的收穫。

鄧啟耀教授在文章中說：「从被拍摄者从容放松的姿态和他们的眼神里，我们可以看到拍摄者和被拍摄者自然随意的关系，他们不再把镜头后面的汉人庄学本当外人。在庄学本的照片里，我们看到边地民族的美丽、安详与尊严。」

這種人類學家該有的基本倫理，是上一世紀，不論東西方的知識分子都欠缺的涵養，更遑論攝影師的侵犯者姿態了。

多年前，我在伊斯坦堡拍攝的許多人物照片，讓身為專業攝影師的出版商非常羨慕，他表示：「人物是最難捕捉的畫面，通常相機拿出來，人都逃走了，要不就是擺臉色，在異鄉想取得自然有趣的人物影像，難如登天…」而我當時，都是先跟外鄉人隨性地『玩』一會兒，才拿出不嚇人的傻瓜自動相機，便輕而易舉地得到許多如油畫般的畫面，這彷彿是庄学本遊走邊疆少數民族之間的本能，把人當人，也就擁有了人能夠自然展現的風情。

以往掌握知識的族群，總是把人當做動植物似地分類研究，甚至搞出優生學的戰爭，引發劃時代的災難，而非正常地對待人或民族文化的存在價值，做為人類學者的學術志向；在兩次世界戰爭過後，學術界才開始真正進入『文明』的省思，而有了平等對待異族異文化的思潮，甚至成為流行時尚風，向少數民族學習豐富多變化的藝術與音樂舞蹈，甚至古信仰文明的原始深邃內涵。

庄学本邊境攝影生涯十年間，足迹遍布大金川流域、昭觉、永宁泸沽湖、理塘草原、巴塘、康定，直至印度，考察了藏、彝、普米、苗、傈傈、纳西等民族以及南亚风土人情，更重要地，也拓展了自己的視野，而與許多少數民族成為終生至交，這在當代的漢族學者間，是極其難得的蹤跡。庄学本不僅僅留下無數的攝影作品，同時采集了流传于康藏的民间故事、神话等近三百篇，对考察地的地貌、资源、社会组织、劳作方式、民族、政治、军事、教育、交通、宗教、婚丧习俗、民间艺术等，都做了詳盡的記錄，對於學術界做了無可取代的重要貢獻。

鄧啟耀教授在論文中提到一段非常經典的論述：「“同化”是那个时代流行于世界的关键词。“同化”的核心是先进同化落后，文明同化野蛮，科学同化愚昧。但谁有权定义这一切，谁有权“同化”谁，却是个问题。国民政府希望以“三民主义”同化中国，日本希望以大和民族领衔的“大东亚共荣圈”同化亚洲，纳粹更是希望以日尔曼民族为主宰同化世界。不同的定义和权力产生不同的结果。…」

我相信，上面這一段話，才是鄧教授研究庄学本作品後，發現了他給予人類學紀實的真正重大貢獻，在人本的關懷下，完成非專業卻嚴謹的學術研究，同時對人類文明的發展進行了必要的反思。

鄧教授提及：「他的工作方式十分“人类学化”，对被拍摄者保持尊重，言行举止谨慎谦和。在行旅中，他不摆显内地绅士的架子，和常人一样餐风宿露，并且很快适应了各个地方的饮食、起居、人际交往和生活习俗。…从被拍摄者十分放松的神态，你可以感觉到对象的尊严和镜头后面拍摄者的谦和。」

庄学本的攝影態度，早已超越了專業技術，卻展現了人本倫理的古風，他拍摄的溜索、背夫、马帮、羊皮筏、伸臂桥等高原交通，抢婚、多夫制等婚俗，崖冢、天葬等葬俗，羌族白石崇拜，祖先崇拜，部落制和奴隶制，藏传佛教各宗，考古遗迹和民族文物，疾病、医药、祈祷、禳解等，都具備了特殊的人類學價值，若非多年浸淫其中的融入，我們今天的人類文明史，恐怕會有重大的損失和遺漏。更重要地，是庄学本的人文精神，更是極其珍貴的文明範本。

雖黑白卻無線律動的影像中，庄学本的靈魂，不斷地映現出溫柔的暖風，攝影師鏡頭裡的眼神，精準地反射出攝影者的流動風貌，彷彿人我合一，與天地神交，正是創作者都想達到的境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