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逢时离开古岭小学时,顾玲让小燕去送柏逢时,走在路上柏逢时问小燕:
“你妈妈的事你管吗?”
“我才不管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我倒希望你管一管。”
“我早看出来,你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好一双利眼,好一张利嘴。那么,你看你妈妈会同意吗?”
“怎么?你们——?我还以为你俩早都——”小燕吃惊的看着柏逢时。
“早都怎么了?”
“早都灵犀相通,瓜熟蒂落了呢。”
“能那么容易吗?你妈妈是我的学生。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一次偶然机会,我才知道你妈还是一个人过着。你妈妈是很传统的。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们。我也希望你能帮忙。”
“依我看,问题不是很大。那好,我给你当个间谍当个卧底怎么样?”
“哟,这可真出乎你妈妈的意料了。”
“难道不好吗?”小燕调皮的问。
“好,很好。当然很好。”两个人都笑了。
柏逢时坐上汽车,从车窗伸出头来,向小燕挥臂告别。售票员把车窗关住,柏逢时只好把脸贴在玻璃上,在车内摇手。车慢慢开动了。车急驶在公路上。柏逢时觉得自己正揭开生活新的一页。柏逢时晚上梦见顾玲。醒来后,他的那个,一直如蔫茄子一样,备受张大嫂鄙视,扶不起来的阿斗,竟然金刚怒目般地,生气勃勃地挺立在那儿。柏逢时不由轻轻地抚摸着叹息:此物本非无情物哟,化作金刚始护花啊!
柏逢时回到学校估摸着该怎么办才好。他想,跟顾玲成功的可能性极大,那么现在就应该跟张大嫂快一点分离。问题是张大嫂能很快答应吗?如果不快一点跟张大嫂离异,迁延时日,就可能节外生枝。他想好以后就急忙回家。柏逢时一回到家,三虎子就高兴的喊:
“爸回来了,爸回来了。”
“回来了是谁稀罕他!”张大嫂生气的说。
张大嫂这几天去过学校一次,柏逢时不在。他问别的老师,别人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张大嫂憋了一肚子气在心里,左思右想不对劲儿。她因为疑惑、怨恨、愤怒,已经忍无可忍了。柏逢时这次回来原本就是要挑起事端加深裂痕的,听张大嫂这么一说,心里也火了,就气乎乎地顺脚把凳子踢在一旁。果其不然,性情刚烈的张大嫂毫不示弱,迅速做出反应。
“你说,你到底想干啥,你说!“
张大嫂态度咄咄逼人,脸上带着不屑。张大嫂永远不能理解和进入柏逢时那个世界里去。然而,她对自己所生活的这个世界是熟悉的,游刃有余的。在她所生活的这个世界里,她会干一切,屋里屋外。她敢干一切,只要她想干,她什么也不怕,她什么都能应付。土地承包以后,她有了她的目标,她要给三个儿子娶媳妇,她要盖房子,然后就是儿孙满堂。她一定要往人前头跑,她一定要活得像模像样,可是柏逢时对这一切全然不放在心上。看着柏逢时干活总是慢条斯理,三心二意,有气没力的那个样子,她心里早就不耐烦,早都一肚子气了。她常常想起自己原来的那个男人。他干起活来又麻利又狠劲,而且手艺活儿样样在行。张大嫂早就窝了一肚子火,没有想到还没有等到自己说什么,他倒反而神气地踢东捣西了,你神气什么?你有什么好神气的?她忍不住责问柏逢时了。柏逢时当然寸步不让,他火气十足的大声说:
“我想干啥,你管不着!这是我的自由!”
张大嫂立即轻蔑的回击:
“你想干啥就干啥?你想的怪好!这个家不能由你!”
“不能由我?你看着能不能由我?”柏逢时愤然了。就又挑衅地踢了凳子一脚,用来报复张大嫂对自己的轻蔑。张大嫂用鄙夷不屑的目光看着柏逢时说:
“你心里想怎么着,你就明说!你说,你说呀!”
张大嫂怒目圆睁,鄙视着柏逢时,柏逢时反而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有也狠狠地盯着张大嫂。两个人对峙着。张大嫂终于悲愤地说:
“我早知道你嫌着我们娘儿们,不想过这个日子。你想过你的好日子,何不早说。别人也不是离不开你!”
柏逢时没有料到张大嫂会这么说。但他不想承担离异的责任,就把皮球踢回给张大嫂他说:
“我知道你现在能离开我,现在不是那二年。”
张大嫂把球抱在怀里,一点也不含糊地说:
“你说的对!就是的!现在就是不是那二年,我们娘儿们能离开你!”
柏逢时没有料到张大嫂会这么说,就顺势把手一扬,大声说:
“那好,离开好了。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又怎么样!离就离!”
屋子里突然寂静下来。谁也没有料到事情今天会突然发展到这一步。张大嫂更没有心理准备。她对于柏逢时有意见是不错,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跟柏逢时离婚。现在这话由她嘴里突然说出来,连她自己也感到惊异。柏逢时想,他面前这个女人,如果受到好的教育,有更广阔的视野,她也许会干出一番事业来的。不过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该结束的时候了。柏逢时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张大嫂看着柏逢时走了,也没有想着去挡他。可是等柏逢时真的走了以后,她突然感到茫然,感到像失去什么似的,心里空空荡荡的。她从来没有忘记在她最困难的日子里,柏逢时对她的帮助,她从心底里知道他是个好心人。但是她也不能容忍柏逢时对这个家的漠不关心。她满怀希望地要过好日子,他却对这一切无动于衷。她用手背抹了抹眼泪,轻轻地啜泣,只伤心了一会儿,她就又想着她的家她的日子她的孩子了。大虎二虎三虎迷惑地看着柏逢时愤然离去,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们爱他,他曾给他们讲过那么多有趣的故事。他不像妈妈脾气那么不好,动不动就骂他们打他们。他温和而友善。他们不明白他今天为了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他们伤心着失望着,也等待着他的归来。
柏逢时跟张大嫂离婚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们纷纷议论着。窄小的生活空间,单调的生活经历,狭隘的知识范围,使人们只能够拘泥于习俗所形成的标准。长期固定的居所使人们能够去透视别人的生活隐私,节奏缓慢的日常生活也使人们有时间去议论别人的长长短短。人们也就在议论别人琐碎的种种事件中,让自己的生命萎缩,让自己的生命变得猥琐和鄙陋。柏逢时成为人们评论的对象了。他的离婚成为人们议论的中心议题。有人认为柏逢时快六十岁了还要离婚。简直混帐。有人认为柏逢时刚刚平反,就离婚是缺德。也有人认为这是资产阶级思想严重。柏逢时走近议论的人们,人们立即停止议论。有的顾左右而言他,有的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他已经估计出人们在说什么了。他对那个父子俩听别人的议论时而骑驴,时而行走,时而抬驴毫无主见的寓言故事印象是太深刻了。他知道自己不是为了别人的议论才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别人议论却并不对你的生活负责。你的痛苦、哀伤、忧郁、寂寞、恐惧、孤独、只有你自己才深刻的体验着并理解它的意义。也只有你自己凭自己的努力和力量才能摆脱这一切。你即使往往不能完全摆脱,但是你如果为摆脱这一切而挣扎奋斗,你就已经在寻求你生命的价值和意义了。那样你就会对生命有新的体验和理解,你仍然优于那些胆小畏缩的人。
柏逢时鄙视那些平庸而肤浅的隔鞭搔痒的议论。因为历史上有许多帝王将相从未用道德来约束自己,可是人们并没有说他们不道德。反而容忍着他们的恃强凌弱杀人放火,歌颂着他们所谓的英雄事迹。有些人想做道德完人,高唱着“诚心正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自以为肩负着“为先圣继绝学,为后世开太平”的重任,满口的“仁义道德”和圣训良知,可是他们眼前却是女人的小脚,男人的八股,遍地冷酷的贞洁牌坊,畸形的太监,泛滥横暴的权力,人们的贫穷和社会的周而复始的败落。他们以“攻乎异端”为已任,却攻出了一个闭关自守的社会,一个停滞不前的社会,一个在侵略前面不堪一击的社会。世界是这么的错综复杂变幻莫测,社会扭结了这么多的个人利害和血泪恩怨,谁又敢夸口只有他才能准确的认识它把握它,只有他才真正掌握了善恶与是非的标准了呢?如果敢于夸口,那他如果不是无赖流氓就是虚伪加无耻的骗子。老子说:“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孔子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万物生焉,天何言哉!”也许只有那些斗筲之徒才自以为是地议论与评论别人的是非,才不自量力地企图去改造什么。自然自有它的规律,人类也有自己的欲望和意志。柏逢时想,我是多么渺小但是我对于我又是多么重要。我必须在自然运行与人类欲望中发现我自己并寻求实现我自己。别人的议论又算得什么!有许多人嘲弄我,其实,懂得自嘲的人则是那些智者。智者在自嘲中省察自己也升华自己。他在升华中超越了旧我解放了自己被现实拘禁的灵魂而获得自由。那些嘲弄别人的人常常被嫉妒和羡恨所折磨。有人说,嘲弄讨厌别人亲嘴,乃是因为那亲嘴没有自己的份儿。因此嘲弄别人时那心里的苦恼是比被嘲弄者更甚的。柏逢时这么一想,顿感轻松,胸中的块垒好像立刻也消散了许多。再说,他一想到顾玲,心里感到非外的快乐,其它的不快也就微不足道了。
柏逢时跟顾玲结婚了。
柏逢时摆脱了繁重的体力劳动,他觉得他现在可以静心读书,重新拿起他的笔啦。他又想办法把顾玲调到黄原县中学,安排在资料室里。一切都很顺心。他充满信心地开始他新的生活。
当他工作稍感疲劳,就靠在藤椅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右手拿着烟卷轻轻在左手大拇指盖上磕了几下,然后刁在嘴上。他再从火柴盒里抽出一根火柴,嚓地一声,火柴擦着了,闪动着小小的火焰。小小的火焰诱人而又让人舒心。柏逢时把那个小火焰对准烟头,深深一吸,陶醉在烟草的香味里。他顺手把拿着火柴的手摆了摆,熄掉小火焰,把火柴杆潇洒地扔在烟灰缸里。烟头闪动着小小的红光。柏逢时朝上空,把含在口里,经过品味的烟云,轻轻地徐缓地一口一口吐在空中。看着那烟团悠游消散,他好像陶醉在春光里的蝴蝶一般。有时,他切一盘猪脸肉,有时盛一盘油炸花生米,倒一盅白酒,把酒杯放在唇边,在唏溜一声中,他眯着眼睛,似乎已享受了所有的满足与得意。那隽永悠长的酒意让他感到人生的其乐无穷。一切苦难已经过去,人生的痛苦已划上句号。他有时坐在椅子上深思,有时在房间里踱着方步。那神气好像京剧里出场的大将。是的,他要好好地回顾他的一生,从他的生命与经历中去探索那人生意义之所在了。
他问自己,在茫茫的人生之途上,到底是什么在影响你的命运呢?是你自己,还是某种外力?如果命运在你自己,为什么你总难把握,为什么常常不由自主地懦弱地屈从于命运的捉弄?如果影响你命运的是外力,那么那外力又从何而来,它有什么价值和意义?个人需要展现自己生命的光彩,也需要外在的规则。所以人类总要制定规则,但也在不断地打破规则,又在不断创造新的规则。一切都不会凝固不变。亚当和夏娃经不住蛇的引诱偷吃禁果被上帝逐出伊甸园,虽然被逐出伊甸园,虽然有罪,却有了一双明亮的眼睛去分辨善恶。这神话也许揭示了那潜存于人类意识中的种种欲望,总要不断冲破各种人类自设的禁忌而获得自由。而这自由又是一把双刃剑,这自由只有跟创造联结在一起时,对自己对人类才是有意义的。这也是人类文明的动因。对的,人类已经进入一个自由创造的时代。既然如此,就不应施用暴力,也不要去做奴才。凭借暴力是摧残别人,去做奴才是蹂躏自己。也许凭借暴力去做奴才都是因为恐惧。人也许只有丢掉恐惧,去克服你前面的障碍,你才能获得幸福,如果有幸福,那幸福应该存在于恐惧被征服,障碍被克服的地方。
我们常私下里牢骚满腹,甚至于义愤填膺,可是一到公开场合,却变了一副面孔,立刻是温良恭俭让。我们内心里,总希望别人去改变不公,来主持正义。我们不愿由自己来承担困难与风险,只想着由别人为自己火中取栗,自己好暗中谋取渔人之利。看来正是这种懦弱的自私机谋,才让现实荒谬,才让权力膨胀与腐败,才让社会有许多的不公和不义。既然我们不愿意付出代价,我们又何必怨天尤人呢?如果我们心里满是委琐卑劣,我们又何必埋怨现实的委琐与卑劣呢?人,首先要做的不是拯救别人而是拯救自己。从自己开始,做自己愿意做的,能够做的,高兴做的。首先反抗加在自己身上的不公与不义,然后再及于其它,这才算是谋其在位之政。柏逢时想,我是教师,我就从我的工作开始吧。
颠簸不宁了二十多年的柏逢时现在有了一个他感到幸福的家了。他陶醉在这幸福里,他满足而快乐。
柏逢时坐在沙发上,一边看书,一边在书上批着画着。顾玲在厨房里做菜。今天回来的小鹰和妹妹小燕坐在那里闲谈。要开饭了,顾玲一边摆菜一边温柔地埋怨柏逢时:
“你是客人哟,还要人请?你看,每顿吃饭都是这样的。”
“荒废了二十年哪!过去了的时光,才觉得可惜呀!我大学时代的同学乔萌已经出了好几本书了。可是我,一事无成,一事无成哪!”柏逢时摇头叹息。
“你爸呀,最会享受了。”顾玲送去灿烂的一笑。
“没有你我哪能享受呢?有了你,我就是要享受享受了。”柏逢时摘掉眼镜走到餐桌坐下来,赞叹地叫道,“咦!啧啧啧,做了这么多菜呀!色香味俱全。啧啧,可真让人垂诞欲滴呀。”
柏逢时不单在夸奖妻子,他熬过了漫长的种种艰难坎坷,现在终于稳定了下来,终于如愿以偿地有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家。这家简单朴素,温暖舒适。他心里洋溢着快乐。他看着妻子还在张罗,就对小燕说:“小燕,快,快去帮帮你妈,看你妈真是辛苦。”小燕抿嘴一笑,坐在那儿不动。柏逢时见小燕不动,就催,“小燕,去呀。怎么不听爸爸的话,去呀。”柏逢时慈祥宽厚地望着小燕,充满爱怜,口气像哄小孩一般。
顾玲布置完毕,柏逢时急忙搬了搬早已放在那里的凳子对顾玲说:
“快坐,家就只忙你一个。你看,小燕,我说了几次,就是不听,也不给妈妈搬搬凳子,就只等着向碗和碟子进军呢。”
“爸,凳子不早就放在那儿了?你什么活儿也不干,只是一个劲儿的瞎说瞎忙,真是贾宝玉的无事忙!”
“噢,贾宝玉的无事忙?”柏逢时一听,爽朗地开怀大笑起来。笑完了,边摇头边赞赏地说,“贾宝玉的无事忙?亏小燕想得出来,亏小燕想得出来!“
柏逢时举起筷子夹了一点菜送到嘴里尝了尝,带着几分孩子气地说:
“好吃,好吃!快吃,你妈妈还真有两手,啊!”
他笑眯眯地看了看妻子,又说:
“这汤是不是也好,让我来尝尝。”说罢用汤匙舀了一勺,放到唇上轻轻一吸,便高兴得两眼晶晶发亮地说,“鲜,鲜!快尝,快尝,小燕,小鹰快尝。鲜,真鲜!”说罢不停地咂着嘴,撇着嘴唇。
小燕尝了一口说:“一般化,我尝不出什么鲜味儿来。”
柏逢时失望地说:“唉,怎么会呢?再仔细尝尝,再仔细尝尝。不要八戒吃人参果,食而不知其味呀。”
柏逢时面对满桌的菜肴,时而看看顾玲,时而看看小鹰小燕,搓着手,眯起眼睛轻轻地摇头,陶醉在这快乐里,沉醉在自己感觉着的幸福里。
吃罢饭,柏逢时坐在沙发上,点着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又徐徐地把烟吐出来,十分感慨地说:
“熬出来了,真是熬出来了!”
现在他有一个家,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事了。这时小鹰给柏逢时倒了一杯茶,送到柏逢时前面的茶几上,坐在柏逢时身边跟爸爸聊起天来。小鹰医学专科学校毕业后分到省会郊区的一个乡镇医院里。小鹰谈他如何努力学习如何努力工作,领导群众如何欣赏和赞扬他,说得柏逢时笑眯眯的。儿女很孝顺,很懂事,很爱学习。人难得有事业心。妻子也很贤惠。他满足了!柏逢时从跟儿子谈话中知道高扬已经成为省委副书记了。柏逢时听到后一阵惆怅。他并不嫉羡别人的步步高升,他只慨叹他迄今一无所成。三十多年前他已经开始写作了。经过了三十多年的人生沧桑,他心里有许多话要说。他要把他的心里话说出来。
“爸,我想调到省城的大医院工作,这样对自己业务提高有好处。你能不能给高书记写封信?”
“给高扬?”柏逢时内心里可不想求他。他厌恶人们依靠建立关系网来谋取私利,从而最终败坏了社会风气。他还认为年青人应该依靠自己的力量和努力,而不应该心里老想着去巴结一个人走个后门什么的。他就说:
“年青人只要努力上进,在哪里还不是一样?省医院不一定好。也不一定非要上省医院不可。”
“可省医院到底条件好,名医多,病例多,进步快么。”小鹰说。
“我记得报上报道过,上海医学院一个高材生,分到河南一个县医院。他坚持显微外科。不也搞出了世界水平么。中国历史上的那些名医,像张仲景像华佗,他们都是生活在民间底层,这才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这才有了精湛的医术。勤于实践勇于思考,这才是关键。”
“爸,你说的是不错。主观条件当然重要,可是外部条件也重要呀。再说,现代医学与古代医学毕竟不同了嘛。”
柏逢时不喜欢趋炎附势,也不愿意给别人制造难题。他也不相信自己一封信就能解决问题。如果别人不卖你的帐,岂不是自讨没趣?就说:
“小鹰,你这不是让人家开后门吗?”
“只要能找到后门,谁不走后门?爸,咱们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你不是常常说,人在社会中主要就是为了参与财产与权力的分配么。”
“你说的不错,人人都希望获得财产与权力,可是得讲规则呀。”柏逢时说。
“可是好多人都不讲规则。你讲规则不是吃亏了吗?比如比赛长跑,你老老实实跑,别人少跑几圈,裁判闭着眼睛不说,你虽然跑得快,别人却拿了奖又省力,你说这公平吗?”
“可是,现在别人乱跑你也乱跑,不是越跑越乱了吗?”
“现在连裁判都插进来乱跑起来,你不乱跑行吗?”
“哎,不能这么说。要咱们这个国家有希望,就得有个恰当的规则,就得人人遵守规则。要不然,就永远乱得没个完。”
“爸,那要等到何年何月何日?恐怕下辈子都等不着了。”小鹰说。
柏逢时不是不知道,自己一个人不走后门,就可以给别人做个榜样,就可以改变社会风气。其实他不愿求人主要还是源于他内心里的那一份自尊。顾玲伸着耳朵听柏逢时跟小鹰谈话,就不由得插进来说:
“老柏,到了省城对小鹰的业务,以后成家都有好处。现在的年青人哪一个不愿意留在大城市?现在只要能走后门,谁不走后门?高书记是你的老同学,这点小事,他办起来不用吹灰之力。听说他爱人现在也是医院的领导,办起来就更容易了。何况你从来没有求他办过事。我想这件小事对他不算什么。万一不行,也就算了。先试试嘛。”
柏逢时听顾玲这么说忽然想起了这几天老吊在心上的两件事。一件事是,他想把小梅的户口搬到城里来。他一想起小梅,心里就觉得不是味儿。他觉得自己亏待了雪英,现在照顾小梅也算是偿了一笔感情债。还有一件事是香芸生的那个儿子有三十多岁了,自己从来没有照顾过。以前曾寄过一点钱,后来自己连自己都顾不着,何况儿子?现在自己的情况好多了,欠了儿子的那就还给孙子。这两件事存在自己心里,七上八下的,说给顾玲,很怕顾玲不同意。现在顾玲让他给高扬写信,他原本不愿求人,现在一想,这岂不是一个交换条件的好机会,就说:
“好,我写一封就是了。”说罢朝顾玲笑一笑,顾玲也满意地笑了。
晚上上床以后,柏逢时跟顾玲亲昵调笑了一阵子,他估计顾玲不会有太大的情绪障碍了,就把他想了很久的那两件事一一地说了出来。原来顾玲紧紧地抱着他,柏逢时只觉得他说着,顾玲的胳膊松着,他的话说完了,顾玲的胳膊也完全松开了。顾玲把他推在一边,脊背对着他一声不吭。柏逢时从后面抱着顾玲,开玩笑地说:
“怎么啦?让我从后面进?”
顾玲气乎乎地转过身推开柏逢时说:
“离我远一点!我问你:这些话,你结婚时怎么不说?我还问你:真要是你生的,我也认了。可那又不是你生的,我为什么要认他?还有,是儿子也就罢了,我可没有义务养孙子!他爸他妈跑到哪里去啦?要我来养,没门!我这里不是收容所,孤儿院!”顾玲说罢就又转过身给柏逢时个脊背屁股。现在柏逢时再也不敢不愿不想去抱那个冰凉的脊背和生气的屁股了。柏逢时一肚子扫兴。心想,你也太自私了。我管着你的两个孩子,可是我的,一个也不能管!但是他知道再说也没用,只好把这气憋在心里。过了一会儿又想,小梅该差不多二十多岁了吧。小的时候都不用自己管,现在大了,还用得着自己管吗?算了。还有,忍生小的时候孤苦伶仃都能熬过来,现在人家自己的孩子人家能管不了?何必操那么多闲心?个人的路,个人走去。自古英雄多磨难。受苦未必是一件坏事。这么翻来覆去的想,心里的气也就消了不少。可是又想,既然你是这样,那好吧,给高扬写信的事等以后再说。我倒要看看是我求你,还是你求我?
从那天晚上柏逢时对顾玲说了小梅和孙子的事以后,顾玲再也不理柏逢时,也不提让柏逢时给高扬写信的事。柏逢时等着顾玲求,左等右等,等不着。原来顾玲跟小鹰商量了商量,就买了点礼物让小鹰直接去找高扬。那天高扬不在,只见到高扬的妻子。她十分同情柏逢时的遭遇和命运,就一口答应下来。不久小鹰就进了省医院。柏逢时后来知道小鹰进了省医院,心里有点儿莫名其妙,又不好意思问,只好打着闷葫芦。心想,那个时候真不应该讨价还价,现在不只是自讨没趣,还惹了顾玲和小鹰。柏逢时只好在没人的时候自己一个人摇头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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