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手书，雒诵回环，恍同悟对。承示“公门颇堪造福，此中亦有乐趣”。在足下则然，在仆则万不能然。即足下亦明知其未必然，而以幕言幕，不得不姑以为然也。
夫谏行言听，膏泽于下民，诚可为造福者矣。或文彩凤流，著令闻于当世，亦至足乐也。试问今之从政者何如？今之入幕何如也？即有一二明体达用之才，博雅宏通之彦，将焉取之而焉用哉！
曳裾之客，半属负腹之将军，初不知政事文章为何物，不过熟胥吏之腔套，竭刀笔之能事而已！仆尝谓：愚民迫于饥寒，则流为盗贼；读书无成，迫于饥寒，则流于幕宾。语虽过激，实为确论。倘使家有负郭之田，则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此中自有真乐，必不出而造福也明也。
所云“素位而行”，则有道之言也。盖素贫贱行乎贫贱也！即古之抱关击柝（tuo)者，为亦为贫而仕也。吾辈囊无一钱，家有八口，既不能陈仲子之身织屦(ju)，妻辟( 缺一字待查) ；又不能为蚯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则驱而之幕固宜。
虽然，言幕于今日，亦甚难矣！昌黎公云：“莫为之前，虽美弗彰；莫为之后，虽盛弗传”。贤如昌黎，尚藉为之前后，矧（shen何况)其为碌碌者哉？唐人诗云：“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试思贤士手中，安得阿睹物耶！
是以燕市不乏吹箫之客，而柯亭竟无听竹之人，炊烟不举，僵卧雪中，曾无过而问者，是贫贱而且患难矣！人而贫，尚有分贝之存；人而窮则弓身无出穴之日，勇如子路，亦且愤然而起也。即或嗜痂有癖，而鹤料无多，枯砚甫安，而闲居人赋。上不足以事父母，下不足以畜妻子，因贫而幕，因幕愈贫，钟鸣漏尽，尚为拽磨之牛，灯尽油干，永作羁魂之鬼，人孰无情，能不悲哉！
世无君子，仆更庸人，素位而行之论，亦不过于穷愁抑塞（se)中，聊以自宽于一时耳！诗云：“谁谓荼苦”，“予又集于蓼”。天既予我苦，盖欲不苦而不得者，则竟苦之而已。不但无福之可造，无乐之可寻，并素位而行一语，本不必借以自宽也。未识足下以为然否？
盖世有轻裘翩翩，高车轩轩，意气扬扬，骄其妻妾，而睨视其友朋者，吾不识其何以乐也！或曰：亦有买山有资，圭田足赋，而一息尚存，此志不容称懈者，岂其所造之福尚未满耶？抑或乐此不为疲也！予应之曰：人有百病皆可医治，惟好货之疾，与病于夏畦者，为终身所不能瘳（chou病愈)。附及之，以博一笑！
萧斋无事，因足下之书，而不禁畅言之。胸中块磊稍去一二。其苦可及，其狂不可及也。足下览之，得毋击碎唾壶否？
译白：接到你真迹手书，几番出声儿念诵，恍如当面听你开示。你说在衙门可以方便做些好事，这里很有乐趣的。从你的角度看也许是这样的，于我绝不是这么认为。就是你也明明知道未必真的如此，然而你以幕友（师爷，即；幕僚：办公人员、参谋人等）的眼光看待衙门圈里的事，不得不这样说吧！
能接受规劝又遵照去办，能听从意见又能认真实行，把恩惠施于百姓，真应当叫做‘造福者’。人员或许文才出众，能力杰出，美名表扬于世；这也算是极大的乐趣了。试问：如今的从政者怎么样？如今的幕僚（办公事人员）又怎么样？即使有一两个‘明于事理’，通体达用、渊博典雅，宽怀豁达的才俊，又到那里去发现选拔？又有谁会真的重用啊！
奔走于王侯权贵之门的人，多半都是腆着白肚皮（不学无术）的。从一开始就不知道‘政事’和‘文章’是甚么东西。他们只不过是‘熟悉官府中小吏的办公程式’竭尽刀笔吏的‘能事’而已！我曾说过，老百姓迫于饥寒，才走“盗贼”的道路，士人读书‘无成’，迫于饥寒才走进了‘幕宾’的行列。这些（话）有些偏激，但这种看法事很确当的。---倘使家中有几亩良田，我便可以盖几间草房，过上隐居的田园生活，这里边“才有真正的乐趣”可谈，不必出来再做甚么‘好事’了，这道理是非常明白的。
你所谓的君子安于其位，不做非分之事，这是‘有道’者说的话。目地是即使古代守城门巡夜的小官，也是因为贫穷才出来‘做官’的。我们囊中羞涩，又要养家糊口；既不能学陈仲子辞官不做而帮媳妇编草鞋、织麻布讨生活，也不能像蚯蚓一样，爬在地上吃干土渣儿，钻到地底饮黄泉水儿；只好被（贫穷）所迫驱赶到‘幕府’中来，（命）活该如此啊！
虽是如此，说起现在做幕友的，也的确很不容易。韩愈曾说过：（官场）前面若没有德望高、官大的人提携引荐，再有学问也不会显达；而后面没有（既懵懂；且）年轻有为的人拥戴宣扬，再有功业也不会流传后世。象韩愈这样的大贤人，还得靠别人的帮助，何况我们这样的‘平庸之辈’呢？唐代诗人张渭说：“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试想，规矩的读书人，哪里能弄那么多金钱呢？！
因而可以说，燕赵之地上，街市上有不少飘泊的读书人，为官的有几个象蔡邕（ Yōng 文姬之父）听笛那样认识真人？（象）袁安直挺卧在雪中，竟无人过问，这人够得上是贫贱艰难了。为人如碰上“贫”字，下面还有一个“贝”字藏着；如果遇上一个“窮”字他的身子就永远没出头之日了。像子路那样的英勇的人，也因君子受穷而愤愤不平。我们即使有‘吃苦耐劳’的瘾，但奉禄菲薄，刚刚谋到一份枯燥的笔墨差事，很快又失业赋闲。上不能侍奉父母，下不足养活妻子儿女。因为家贫才“入幕”（师爷之类），因为做了幕友越发窮苦。到了气败力衰的暮年，还像个拉磨的牛；一但气竭力断，便做了魂留他乡飘泊之鬼！人是有感情的，（看到如此下场）谁能不伤心呢？
世上少有德才兼备的人，“我更是平庸之辈”。守着自己的位置做些份内的事，也不过是穷愁抑郁中，聊以一时的自嘲安慰罢了。《诗经》上说：“谁谓荼苦”，“予又集于蓼。”（是谁提醒荼是苦的，而我全部苦都混合在蓼草特殊之辛辣苦涩里了）老天爷赏我一条苦命，（你）想不苦也是不行的。索性苦到底吧！（岂嘻笑之妙文哉）不但‘无福可造，无乐可寻’，连“素位而行”（廉洁奉公之意）这句话，也根本不必借它来宽慰（涂饰）自己。---不知你以为然否？！？
但世界上有（另）一种人，穿着轻暖的皮衣，沾沾自喜；乘着高轩华丽的车子，洋洋得意，（连）骄养妻妾（也）瞧不起自己的朋友；我是不理解它们为甚么而快乐。有人说：“某人有 ‘买山’的钱，家有几亩收租的好田，（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为小利而奋斗！不敢松懈。难道他是（为众人）‘做好事’还没做够吗？还是乐此不疲？”我回答：“人有百病，都可以去就医，可以医好；只有贪财图利的病，好似六月里种田的不怕辛苦一样，一生一世也不能治好！”---随便说了这几句话，只为博你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