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进书场
第一次听艺人讲评书是我八岁那年,去表姑家玩,见街对面的房子门开着,不时有人进进出出,门口有锅灶在烧着开水,好奇心起,也随着大人进了这间屋。只见两面炕上坐满了人,嗑瓜籽的,吸自己手卷纸烟的,端着粗瓷海碗喝白开水的,他们目光都聚焦在站在地中央手拿纸扇,穿长衫的那位中年人脸上。他正在讲一位名叫黄九龄的少年英雄端坐在酒楼上和官兵斗智斗勇。心中好生佩服这位少年英雄的本领。接着的一段书是讲用镖打什么人,有一句:“好小子,着锥子吧。”逗得炕上的人哈哈大笑。
回家问叔祖母,她告诉我那站在地中央的,是说书讲古的先生,接着她又给我讲了黄九龄、黄天霸和殷立娘的故事。我知道先生都是有学问的,想到:如果他替赵老师给班上讲课,准保讲一遍大家就能记得住,保管不用复习, 全班都能打100分。再后来我知道我闯进的那间屋子,就是我们小县城水平的茶馆了。
免费听评书
小学三年级的下学期是在牡丹江市读的。可能是工作需要,或许也是为一家三口能有饱饭吃,父亲经常加班,大概是老师们在参加镇反运动学习,学校每天十二点放学 ,不留作业。我匆匆吃完午饭,到五里外的长安市场听评书。那里的一家茶馆,有位叫吴青蓝的艺人在说《三侠剑》,午后一点至五点是开书的时间。接连几个月我几乎没漏听过一场,没漏听过一句。因为我从不惹事,从不与有不良习气的孩子来往,妈妈也很少过问我每天午后都在干啥。最初我傍在茶馆门口一侧听书,逢工作人员提壶沏水,连忙躲开让道。几天以后那位女茶房让我到屋里听,我说,我没钱,她告诉我可以坐在后边,她对茶馆另一个人说:“这孩子从不乱吵乱叫”。
一部《三侠剑》,人物众多,在这位吴先生口中至少有二十几个人物说话,语音,举止特色鲜明,有时让人感到,他不只是在说,还有近乎口技的,书中人物的各种方言,和时下所说的模仿秀。他的 评, 也很有特色,似乎和他的知识面有关。后来他要说一部叫《龙虎西群》的书,申请开书,上面没批准,他把书名改成《铁马探山》,他解释书名时说:“铁,是铁保;马,是忠义侠马玉龙;探,探贺兰山金斗寨”,语言之精炼,给我印象很深。在这个市场的院中院里,我还听过两段《水浒拾遗》,是一位姓杜的评书艺人,他略显斯文些,说书时,虽字字清晰,声声入耳,却没有吴先生那么多变的声音和模仿,书外的话,几乎一句也不讲,听书的客人,也没有吴先生那里多。记得有一段书是陕西侠周侗,为梁山派去给他拜寿的时迁火烧少林寺,惹下滔天大祸,赶来梁山。聚义厅上周老侠看到了108位好汉的名单,只见这位杜先生扇子打开,像是扇上观文,几乎是一口气:“山东及时雨呼保义宋江宋公明,…金毛犬-段景住”字字快,声声急,却清清楚楚;在名字间有些许间隙,却无停顿的感觉;大长的段子,一口气当然不行,换气却在听众不知不觉间。今年看过北京电视台的一个节目,评书艺人马歧就很赞美他的同行一气说出108将的本事。
听这几个月的评书的代价是,每个月考,我的排名都在41/73~43/73,后来给父亲打了一吨,那条打断了,又缝合接着使用的皮带,在父亲病故十年后,搬家翻东西时我还见过。后来又恢复全天上课了,茶馆听书生涯也随着结束了。只是学习成绩好了,以语文,特别是作文成绩更好些。中年以后,一位交往甚厚的行家对我说:“你的文章很吸引人,似乎逻辑上还有毛病”。我想这可能与儿时曾受教于评书艺人的口头文学有关了。
春城的评书
自初中一年的下学期,是在春城读书了,这是个文化底蕴厚重的城市,作为俗文化的各种曲艺类,当然也包括我听过几段的评书,其水平,自然也更高些。每天在学校吃完午饭到操场都可以听到广播室转播春城广播电台的节目。十二点播评书《水浒传》,一个苍老的声音,说是著名评书艺人张青山播讲的。张青山何人?怎么就著名了?同学李荣西告诉我:“张青山就是《洪武剑侠图》的作者”,呵,真的是这一行的大人物了。记得结婚不久,与妻去圈楼买冬菜,走错路,误入新民胡同,一家茶馆门前挂有张青山评书的牌子。进门见一位瘦瘦的老人正在说书,茶座上稀稀落落坐着十来个人在听。第一次见张青山,本想坐下听两段,又觉得有新婚的妻子在旁,多有不便。妻子在旁,听评书,怎么就不便了?我想起《孟子》梁惠王下篇:“王变忽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贵为国君也因为沾上点俗文化脸红,何况我辈寻常百姓了。我想那时我如果能把钢琴弄响,或者像现在某些人那样有张听过交响乐的门票,一定会向妻展示的,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便了。咳,又是骨子里雅,俗那笔胡涂帐在作怪,忘了我从何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