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上班路过海边的那棵大榕树下,总能看见一个老妇人蹒跚地走在细软的沙滩边上徘徊,终点是大榕树底下的水泥台,直到晚上下班回来,也还能再见她空洞地望着远方的海平面,守候着潮起潮落,鸟去鸟来。她有一条忧郁的腊肠犬相伴着她坐在大榕树下从东升的朝阳由海那头落到西山后面,它嘴角愁苦的皱纹总不免让人心生无限同情和唏嘘,我会注意到这两个明显比我们这些现代人慢了几个节拍的生命存在,大概也因为这只表情哀伤的狗吧。
很多时候,与这两个不同物种相伴相依出现的,还有一个拾荒的老头,他有斯科拉里一样憨厚可爱的老土形象,每天也在这个时候整时出现在路边,身上如解放军战士一样挂满了对他而言无比重要的装备和家当,他行军的终点和目的地,也是那棵大榕树下。
每个人都有自己天命注定和冥冥分配好的运行轨迹,如果两条轨道有相加重合的机会,人与人之间的故事便也就由此产生。一个百无聊赖的老妇人以及一条从不哭泣也不吠叫但却无比忧伤的腊肠狗,与一个浪迹天地无处容身的老流浪汉相遇在一棵海边的大榕树下,既不浪漫也无风情。尽管那霜华暮颜的妇人也许曾经有过胸脯大、屁股翘、貌美如花的青葱岁月,那浑身家当也不值两瓶廉价啤酒钱的老汉或许也曾有过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豪迈往昔,但幸福就像那永远也不会停留在某一个地点静止下来的海风流涛一样,哪怕你用海燕的速度去追逐,用岩石一样的痴情去守候,也顶多只能挽留住它片刻的回眸,剩下的尽是已逝的眷恋。
他们用含糊而又难懂的土语方言交流,从他们的口音可以听出,他们来自两个并不相同语系的地区,于是他们本已凌乱的话语更显杂七杂八,路人已经听懂了的,当事人双方却还没明白。
老妇人说:不得了也,前段时间不知哪个大老板到这里来照相,整个海滩都不让人靠近呀,就我老婆子没人赶,看他摆姿势拍,我天天在这里,看多了不穿衣服裤子的男男女女搂着抱着拍照的,也看多了穿的花花绿绿千奇百怪来拍的,就是头一遭看见把所有人都拦在远处一个人拍的。那大老板看上去也挺和气的嘛,干吗要一个人霸者海滩拍照呐。
老头咿咿哦哦半天,憋了很久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那、那不是大老板,那是、那是大人物,你好有福气哟,见到了大人物,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呀。接着似乎沉浸在往事的甜蜜记忆里:我年轻时,也差点就见到了伟大领袖、、、、、、
老太太还在唠唠叨叨叙述她的见闻见解,但老头已经闭目不理,似乎开始沉湎于他那往昔的激情岁月。他回想起当年帮大老板出生入死跑业务的经历?他回想起听从大老板号召舍小家顾大家时受奖励那难忘的激动场面?
他也许什么都在想,也许什么都没想。他也许在想同是一班跟随大老板跑业务的哥们,大家都齐心协力从那个不顾穷人死活的蒋老板手里抢来了业务,满以为既然都流血流汗,便也该喝酒吃肉才对,怎么分了六十年的花红,用自己的生命入股,到头来反而只剩一个透支的负数帐户?当年的业务经理、产品经理、营销经理们,早已成为一代又一代的老板候选人,当然也有经理被免职的,也有小业务员成长为总监的,竞争对手也从蒋老板到美日法欧再到苏俄印越变化无穷,但唯一不变的就是这些忠诚的产品消费者或者业务促销员们,用了没见“他好我也好”的功效,卖了没见提成抽佣,最终都成了传销的基石——既做了消费者,又做了业务员,与传统模式不同的是,花了更高价钱去消费,付了更多力气去白干。
老太依然每天带着她那忧郁的腊肠狗坐在大榕树下,老头也基本上每天准时背着他的家当到海滩报到,我也几乎每天都是那样上下班,这个世界一切都是那样有序而和谐,唯一不同的是,那个照了张像轰动天下的大老板,却不会第二次光临此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