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 起 了 爷 爷
文/梁彬荣
漫步杂草丛生悠悠沧桑的古城墙；看着所剩无几欲说还休的风烛老杏树，突然间我想起了爷爷！
如今在这冰冷的空间，要完成十几年前就想给爷爷写个传的心愿，我是裸露了自己的心灵，真真实实地记录爷爷的一生。坦率地说，二十岁前，我很不喜欢爷爷，甚至恨他咬牙切齿！当他走完人生六十多年的路程，终于不得不休息的时候，那一日，我哭了，甚至在他融入黄土的那一刻，我发疯般地拨开人群，趴在墓堆上不准任何人填平我的念想和阵痛！
往事就是生锈的斑点，那些跌落的点点滴滴有时候真的很难存进记忆，剩下的也就是残留脑海中的烙印了。
玩木猴的童年，应该说爷爷对我的态度是不冷不热的。印象中，他很喜欢哥哥，常常看到他一只手抓住哥哥的左手在他的背上，久而久之过份的溺爱导致哥哥的左手在他的无意识拉扯下，变得又细又小，以至于后来哥哥拿东西时左手没有半点力量。因此我妈妈很不高兴，尽管心里埋怨，但她当着爷爷的面，却不敢有半点表示。那时候爷爷任村上的大队长，很威严，说出的每一句话那是掷地有声言出必行，所以爷爷在村民的眼里是那种既敬重又胆颤的官。
村外有座古城墙，从新中国成立的那天起，那座城墙早就失去了它防御倭寇的价值。在我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时，爷爷就带领村民大面积的栽了杏树。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都知道，那是一个极度匮乏粮食的年代，爷爷为了响应“三升红面”，【其实是“三面红旗”，由于爷爷不识字，开会时候听到领导说了什么三面，就回来给人说，领导让我们影响党的“三升红面”，呵呵，至今这句话还是好多健在的老人笑爷爷的一个笑料】说什么杏树也可以解饿，就给领导打了招呼，自己带领村民栽树。
每年春季的时候，漫山遍野的红，很像一个沉睡了的仙女身披红装，惹得我们这些玩尿泥捉青蛙的毛孩子直流口水，个个翘首期盼花黄花落，然后我们就可以早早的青收那些青青酸酸的毛杏。你看我们扛着竹竿，一个个骑在树杈上，耳朵里塞着白白的杏仁，爷爷这个时候来了，他就站在树下，扬着头骂我们：额把你们这些碎松娃，这个时候的杏还没有成熟，能吃吗？给额下来！你再看看我们，呵呵，一个个溜下树，大眼瞪小眼的吐了舌头，就垂头丧气犹如丧家之犬，然后呲牙咧嘴的等爷爷给我们每人屁股上一脚后，就乖乖地一字排开嘟哝着小嘴，慢慢腾腾的往回挪。瞄准时机稍不留神，我们哧溜一下好似出窝的小鸟全部飞出爷爷的视线。儿时的乐趣总是那么令人陶醉，想想它就是我们成人不可再奢侈的无价之宝，值得我们每一个人珍藏一生！
童年的无忧到少年的叛逆，一切都是历历在目好似昨天。次从包产到户，爷爷也不再是队长，爸爸也不再是会计，我们五姊妹哇哇大哭的嘴，无疑就是这个家的千斤磨盘，压得爷爷和爸爸妈妈每日忙忙碌碌的操劳，也很难喘过气来。不怕见笑实话实说，那时候我在五姊妹中，用现在的话说最玩劣最叛逆，不过要用妈妈的话说，我就是这个家的“土霸王”了。也许从小长得可爱，深的爸爸妈妈喜欢，凡事要以我为主以我为先。看到妈妈给弟弟妹妹另开小锅灶，我就要分他们的白馍馍吃，不给就偷。爷爷知道后，就来打我，我说凭什么要打我？爷爷说他管教我不听话。我说会管你管你的儿子去啊。猛然间我看到爷爷颤栗了一下，接着他狠狠地打了我一顿。我以为爷爷这是欺负我，就心怀不满，偷了爷爷经常爱戴的那副石头镜，结果爷爷找不到时，我还窃窃大笑。谁想哥哥将我告发给爷爷，等爷爷问我要眼镜时，我却从口兜里掏出一分为二压坏了的眼镜，气得爷爷看着卡鼻梁的那个弯断成两截，又抡圆了胳膊恨恨地给了我一个耳光。我仰着脸瞪着爷爷泪水长流，就发狠地想：你越是打我，我就越和你敌对。记得爸爸给爷爷买的“巴山雪茄”卷烟，我不但偷出去自己学着抽，而且还分给伙伴们抽。那年夏天收麦子，我又偷了爷爷的卷烟，在地的那头割了十捆麦子，然后搭了一个遮凉的小窝，一个人猫在里面偷着抽烟。大概是气温炎热的原因，在我抽第二支的时候，整个人头晕晕的，然后是上吐下泻，全身软绵绵的毫无力气。爷爷在地的那边割麦，看我这边毫无动静，就提着镰刀走过来，看到我的狼狈样，他的表情就像当时的太阳又烈又毒，只见他扬起手中的镰把，狠狠地向我的大腿上打了下来，只听“咔嚓”一声镰把断了，跟着我哭着大声地怒吼：从今日起，我们的爷孙关系就此了断······！
步入社会的第二年，爸爸给我发来电报，说爷爷病危，想要见我最后一面。当时我幸灾乐祸地想：终于要走啊，这都是行恶的报应！回到家里，爷爷拉着我的手说：荣啊，过去爷爷那么爱打你，你就不要记恨爷爷了，爷爷也是想让你学好，没有什么坏心。孙子里面，其实爷爷最疼你，就怕不打你，你将来学坏，现在看到你懂事了，爷爷也就放心了······。也许是人之将亡其言也哀，当时我真的流着泪给爷爷撒了一个天大的谎言：爷爷，孙儿不怪你，真的，您就放心地走吧。我看到爷爷露出了笑脸，深陷的眼眶流出了最后一滴泪，接着他慢慢地慢慢地合上了双眼。
爷爷走了，我却很冷静。和爷爷从小玩到大的红印爷，将我拉到僻静处，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娃娃啊，额看出来你对你爷爷说了谎话，你这样对你爷爷不对，你爷爷他这辈子很苦啊！你见过你奶奶吗？我摇摇头表示没有见过。红印爷唉了一声，就给我讲起了爷爷的故事。
爷爷弟兄四个，我爷爷排行老小。我大爷在我爷爷很小的时候，得病去了，留下我大伯和我姑姑同大奶奶相依为命；我二爷命好，两个男孩，就是我二爸和我爸爸；我三爷生不逢时，降临世界的时候，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为了活命家人将他抱养出去，听说后来外出做生意的时候，被人谋害了。到了我爷爷男大当婚的时候适逢饥荒，家里人勒紧裤腰带，给爷爷尽出三升稻谷，让爷爷牵了家里的毛驴，去了山西。回来后，爷爷领着花枝招展的奶奶。婚后半年的正月十五，村里借着社火求神保佑来年五谷丰登，谁想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漂亮的奶奶被老家的哥哥弟弟和门子里的人偷着拉回去。柳树发芽的时候，爷爷去了山西。奶奶的家人愁眉苦展地说：换了，又换粮食了，我们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啊······爷爷问换到那里去了？奶奶的家人说就在邻村的一户富人家。晚上爷爷翻墙进去，看到床上的傻子呼呼大睡，我奶奶就坐在床沿上以泪洗面。爷爷闪进屋子，两人相拥而泣。奶奶说她有了爷爷的孩子，爷爷说什么也要带奶奶走，奶奶说爷爷进院没被四条大狼狗发现，算爷爷命好。为了安全，奶奶说反正是傻子一个，等她稳住这家人，柳叶落的时候她就回来。就这样爷爷怀揣着幸福和甜蜜回了家。家人问爷爷找到奶奶没？爷爷就一句话：柳叶落时！家人不明白爷爷的意思，但能看出爷爷的喜悦，也就跟着爷爷的表情快乐着。转眼柳叶落时，奶奶还未回家，爷爷心急如焚就去了山西打探，谁知一个噩耗等着爷爷。一个冷飕飕的夜晚，奶奶带着细软，从那个家门逃出。谁想奶奶反常的举动，引起那家人的怀疑，就在她逃出家门半柱香的功夫，那家人发现奶奶逃跑，就集合了族里的人举着火把、带着凶恶的大狼狗到处找奶奶。可怜我那奶奶身怀有孕，行动自然不方便，再加之是夜晚，在逃跑的过程中，脚下不慎坠入山崖······。没了，什么都没了，所有美好的憧憬在爷爷的脑海中轰然倒塌。爷爷自杀过，也哭过闹过，但一切将随风而逝化为乌有。几年后，日子稍有好转，好多人要给爷爷提亲，爷爷眼珠一瞪暴跳如雷。步入中年，二爷看到爷爷一个人这样也不是办法，就将爸爸过继给了爷爷。
听了爷爷不为人知的故事，一下子我很难回过神来。猛然间少年时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那是一个下午，妈妈让我去深沟里寻找给牛割草的爷爷。老远我就听到爷爷的声音，他在唱歌，我很惊讶，从小到大，爷爷从没展露过他的歌喉，怎么今天这么悠闲？当我仔细细听时，那是一首情意绵绵催人泪下的情歌：
哎---，进沟给牛把草割呐
看一眼城墙上那树杏啊，想了我的五妹呀
夜晚梦中和你见了面，枕边泪水汇成河啊
想起你啊泪不干，整夜啊整夜啊难合眼
你说柳叶落时你回家，为啥要把碾盘推给额
五妹啊五妹，留下额咋活啊
金花银华额不爱，就爱五妹你一人呐
日照西山红又红啊，五妹五妹你在那哒哩
想起你来泪又流，梦中见你咋不回
风吹草动树梢摇，今辈子忘不了你啊额的好五妹
有朝一日见了面啊，贴心的话儿说给你
······
当我走近爷爷的时候，爷爷正在弯腰捆草，我小声地叫了一声爷爷，爷爷转过头的那一刻，我看到爷爷满脸泪水。当时我真的不知道爷爷为何流泪？如今一切真相大白，那么过去爷爷的脾气暴躁，站在医学的角度上理解，那些身不由己的习性应该可以理解。为了千年的承诺；千年的爱，爷爷用自己的一生守候着奶奶的那句话：柳叶落时！这伟大的千古一爱，放在今天，有几人能真正做到？
赤条条的来再赤条条的去，爷爷站着是那么高，躺下去还是那么长，爷爷用自己一颗赤诚热烈的爱心，给予了我的奶奶，也给予我的父亲！爷爷，我爱您！今天孙儿终于完成了多年的心愿，在这里向您在天之灵表示最为真挚的歉意：爷爷，对不起，当年孙儿在您弥留之际的那些话都是假话，今天孙儿重新向您说：爷爷，孙儿真的不怪您了，如果没您当年的敲打，孙儿真的不会有今天与人为善的善心！爷爷，孙儿错了，请您原谅孙儿当年的自私！您---听到了吗？
2009年10月22日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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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彬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