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的遗孑:美好药店
廖伟棠
在七十年代的大陆,药店扮演了一个奇怪的角色,我的回忆中那里沉静、洁净犹如书店,小镇儿童的眼中那些售药人已经很知识分子,代替了医师为你谨慎地开出一剂疗病的妙药——后来这些药大多被禁,因为它们的副作用太大了——这就是七十年代我们精神食粮的一个隐喻。
如今提到美好药店,没人会忽略它的成员全部都是生于七十年代这一事实,而它的忠实听众们,也大多属于今之所谓“70后”,“70后”听众在美好药店身上寻找的,有点快乐、有点酸楚、还有点受虐的迷醉,不同于“60后”和“80后”共同感受的单纯狂喜甚至猎奇感。作为一间“美好药店”,它的音乐不知不觉成为了我等一部分古怪“70后”之荒诞、愤懑和悲伤的一个出口,在一种矛盾的怀旧中自我治疗。
传说中的美好药店 (TheGlamorous Pharmacy)在1995年成型,由河北邯郸人何国峰——也就是小河组建。但1995年至1997年乐队的名字叫“液体”;1997年改名为“手术刀”;1998年叫“饥寒交迫”——这都是网上流传的传说。那时候在大家的想象中,美好药店就是一个行为艺术团体,常穿白大褂出现,名字更多见于艺术联展或戏剧演出之中。即使后来美好药店在音乐界越来越有名、甚至被誉为中国摇滚的中坚,但他们从来没有忘记他们的实验艺术倾向和戏剧性爱好,这些音乐以外的营养也决定了他们的视野和野心不局限于“摇滚乐”,使他们在喧闹迷醉中永远保持着一种奇怪的清醒——在音乐中表现为对“摇滚”、“艺术”幻象的不断调侃,后来调侃还触及生活本身,但他们不同于一般的讽刺歌手,他们冷眼于生活,但不冷眼生命,所以即使在最冰冷的叙事曲里也能感到一股怪味的热血在涌动。
萨克斯手李铁桥存在于美好药店的时期——或者说铁桥尚未进化成独立自由爵士乐手时的美好药店,是美好药店最具即兴爵士味道的时期——他们成为当时北京唯一实验自觉即兴力量的乐队,小河的率意吟唱和铁桥的萨克斯暴走常常在左冲右突中呈现一种危险的张力,他们留下来的杰作就是《请给我放大一张表妹的照片》——这名字是属于“70后”集体回忆中一个关键词:一部东欧电影里革命者的接头暗号,也成为了“70后”听众和“70后”吟唱者的一个接头暗号。
最后小河的解构式实验盖过了铁桥的建构式实验,正好铁桥也远赴挪威,美好药店来了一个颇大的转变:原来“野孩子”的手风琴手张玮玮正式加入乐队,贝斯手叶鹏刚和打击乐手郭龙的角色也越来越吃重,结果是乐队的戏剧性越来越强。但是小河的引领作用也越来越重要,他的想象力放肆,明显异于常人,他纵容情感的黑暗面以童谣的假面出现——犹如扶乩的谶言,发展到第二张唱片《脚步声阵阵》——这个名字也是我们记忆中的关键词,出现在小时候一切粗制滥造的恐怖小说与电影中——乐队如道教乐师们若隐若现,各种声音时而飘渺远去时而突兀跃出。与前作相比,它的进步是结构在貌似紊乱中达到了高密度的和谐、每一个细节都让人觉得妙不可言,但是却缺少了一些凶猛的因素,有时让人感到如醉汉在感伤与怀旧中不可自拔。
其实这何尝不是“70后”的矛盾,他们在当今中国社会不知不觉陷入了一个尴尬又孤傲的位置,不被理解地在险境中走钢索——美好药店的音乐亦如是,但这无疑是他们和“70后”文化中最诱人的一点,当偏锋一再在刀光剑影中出现,舞剑者无可避免地怀念起并不存在于他生命中那幸福的微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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