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21日】

我这一代人是在“向雷锋同志学习”的号召下成长起来的。当然，我们学习的时候，因为年龄的缘故，还不能把他称为“雷锋同志”，而是要称为“雷锋叔叔”。原来，学习英雄也是要讲究“辈分”的。这究竟是革命英雄主义教育中掺杂的“礼仪教育”，还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盲从的“崇拜教育”，谁能够说的清楚？！

这种教育的结果是让我记住毛泽东主席“向雷锋同志学习”的题词日期是1963年3月5日，我连父母的生日都没有记得这样清楚过。那个时候，每年3月5日前后搞的活动，至今记忆犹新。

正因为这样，我成年以后听说种种有关什么雷锋谈过恋爱、原来的恋人依然在世、雷锋有一块高级手表、雷锋有违章开车的嫌疑等等，都会有一种“晕”、“汗”的感觉，因为雷锋在我的心目中圣洁得一尘不染，学习雷锋不可能有任何的“失真”。

最近整理书斋，在书架的最底层发现了一本中国大陆“文革”时期整人的“黑材料”，题目为《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胡耀邦的黑话选编》。写到这里，我先笑了起来，因为成长的语境原因，我仍然把那个时代整人的文章称为“黑材料”，如今中国大陆年过五旬的人对这个词汇都不会生疏的。但是，整人的组织和人，当时也把所整之人的话语称为“黑话”。这种“黑”对“黑”语言和文字，实在是中国现代汉语史上应该研究、留存的一个篇章。

重翻这本“黑材料”，我才发现学习雷锋运动中有“失真”并不是中国大陆拨乱反正改革开放以后人们才提出来的，而是在胡耀邦担任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中央第一书记期间就已经发现了。这件事情发生在1963年3月18日。我将其抄录如下。

一九六三年三月十八日

关于宣传“向雷锋同志学习”问题的指示

胡耀邦问了雷锋事迹那些地方有出入，记者根据省委调查情况作了汇报。他听了以后说：“我们要严格地实事求是，不真实的地方要改过来”。又说：我们要吸取一条教训，从刘胡兰到雷锋，不少青年英雄的历史，都有某些出入。我们不要搞庸俗的阶级观点，要搞马列主义的阶级观点。人生的里程，都要经过曲折的道路，从生下来就很完全的人是没有的。再过十年，你们怎么样宣传先进人物。

接着胡耀邦对宣传雷锋的指示：

一、雷锋的宣传就是反对现代修正主义。……宣传雷锋就是反修，社会主义教育也是反修，你们一定要记住：条条道路通向反对现代修正主义。

二、宣传雷锋要有步骤，一步步走，思想上的矛盾，一个个解决。刘胡兰、黄继光，没有几篇思想性高的文章。我们这次要考虑写几篇提高人们精神面貌的文章，不要急急忙忙抓起来，又匆匆忙忙丢掉。从邢燕子到雷锋，两年了，两年没有树标兵。雷锋的宣传，要搞到国庆节。

我们青年运动中，历史教训很多，好的教训多，痛苦的教训也多。“五好青年”，一九五八年就想起，没有搞好，第一、五好青年的条件没有拟好；第二、没有试点，一步一步地搞，因此，必然流产了。

雷绛的宣传，分几步走，要××他们讨论下。现在是三月份，搞七个月，到国庆节再看，我看是不是分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借主席的东风，把运动轰开，这个风比刘胡兰、黄继光的风大。

第二阶段：深入、提高、落实，大体上是三四五六月。怎么搞？这个阶段，可以抓两方面：

⒈抓思想性高一点的论文，围绕雷锋的问题，与反修结合起来。这两年，没有好的思想文章。我们要选一批教育青年的道德品质的，思想修养的文章，出版社可以编这方面的书。不要急急忙忙。报纸、杂志赶火候，什么叫做火候，在反修问题上，毛主席就英明。“二十大”以后，过了四个月，出来了“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

“五四”还有机会，“八一”还有机会。铺开了，不要急，急急忙忙搞出来的东西粗制滥造。真正思考清楚，国庆节前，真正有几篇扎扎实实的文章，不要搞一般化的东西。

⒉搞群众性的讨论。群众的来信、团组织的部署、群众学习雷锋的办法、心门、争论、疑难问题，都可以搞。中国青年报，可以每隔三天出一版，标一个总标题，搞一个专栏，放在二版或三版，一登就是一版，有什么疑难问题请求解答的，都可以登。读了主席、副主席题词以后的感想，都可以发表。郝建秀、徐建春、红领巾都可以登。

我主张你们多登青年群众的信，登青年群众写的稿。……

青年工作如何作，从这一次摸到一些门路，不要大而化之。

一行一行去落实，一个工种一个工种落实，行业工种落实了，组织他们去写，编辑就去帮助，最大量的是这些东西，不要急急忙忙报道“雷锋式”的青年。

第三阶段：各个团体，各行业青年，树立做“雷锋式”青年的理想，搞点共同奋斗目标。

第四阶段：国庆节以后，突出地表扬一批“雷锋式”的青年。现在是序幕，经过几幕以后，就会出现高潮，今冬明春，树一批“雷锋式”的标兵。这个宣传搞一年。

团报记者整理

六三年三月十八日

我不知道这是中国大陆“文革”时期《中国青年报》哪位记者提供的“黑材料”，但是我觉得应该“感谢”他，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揭发”，才留下了一段真实的历史！

原来，在1963年全国开展学习雷锋运动之始，胡耀邦就已经发现了有“不真实”的地方，就要求“改过来”，并“严格地实事求是”。

原来，“我们要吸取一条教训，从刘胡兰到雷锋，不少青年英雄的历史，都有某些出入。”胡耀邦早已感受到了这一点。

原来，胡耀邦早已指出，“我们不要搞庸俗的阶级观点，要搞马列主义的阶级观点。人生的里程，都要经过曲折的道路，从生下来就很完全的人是没有的。”

今天，看到胡耀邦当年如此深刻的“黑话”，看到他对学习雷锋运动的种种细致的安排，我对他更加肃然起敬，颠倒的历史一定会被重新颠倒过来，涂“黑”的历史一定会真相大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