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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7月15日下午3点半左右,上海地铁一号线体育馆站发生了一幕轰动全国的惨剧:47岁的上海市民孙守汉在上地铁时,被夹在屏蔽门和列车门之间,开动后的列车将其活活搓碾致死。地铁门夹死乘客,这不仅是国内首例,在全球也极其罕见,一时间成了媒体高度关注的事件。事发后,有媒体曝出孙守汉“吸毒”、“携毒”上车,“恍惚间一脚踏空”酿成惨剧的新闻,有关权威部门虽未认定“吸毒、携毒”之说,却也宣布死者“违规强行登车”……
为查找儿子的真正死因,孙守汉70岁的母亲曲修兰强忍丧子之痛,将上海地铁运营有限公司等四被告告上了法庭,与强势巨头公司打了近两年的官司。2009年5月11日,老人终于接到了胜诉的民事判决书,被告上海地铁运营公司赔偿老人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合计509812元。
地铁门夹死壮年儿子,惊恸白发老母心
2007年7月15日15时32分,上海地铁一号线,列车缓缓驶进体育馆站。两分多钟后,一场谁也没有料到的悲剧发生了。地铁的监控录像,纪录了悲剧发生时的一幕——
32分43秒,孙守汉走进地铁门,准备乘坐地铁回家。地铁屏蔽门打开后,他走向车厢,因那天乘客特别多,他刚到门边就被挤了出来,只好后退一步,准备回站台,搭乘下一班车。此时,万分危急的险情出现了,屏蔽门突然迅速关闭。孙守汉回过头时,发现地铁门也已合拢,他瞬间被紧紧夹在两门之间动弹不得。眼看列车即将开动,面朝站台的他趴在玻璃屏蔽门上,惊恐地拼命拍门呼救。
8秒钟后,站务员李刚才看到了被夹住的孙守汉,连忙吹响哨子,并朝车头方向用力挥动小彩旗,向司机王小明发出开门信号,可王小明没有作出任何反应。时间又过了5秒,感到大事不妙的李刚赶紧掏出特制钥匙,试图打开屏蔽门救出孙守汉,可在这万分危急之际,因高度紧张,李刚颤抖的双手试了好几次,怎么也打不开这道生命之门!夺命的7秒钟,就这样从李刚手中溜走了……
15时33分03秒,列车启动了。无情的地铁车厢不停地从孙守汉背后擦过,转眼间,他被搓碾至3米外的另一道屏蔽门处。15时33分14秒,列车完全出站,前后只有短短的11秒,活生生的壮汉孙守汉血肉模糊,坠落道床当场丧命。
当晚,上海电视台报道了这起重大恶性事件。令人心碎的是,当天晚上,死者的母亲、时年70岁的曲老太正好在普陀区曹杨四村家中收看新闻。电视报道现场,老人看到一块白布包裹着一具血肉模糊的人体。报道很快结束了,老人没有看清死者五官,叹息着说:“死得真惨,家里人知道后怎么受得了哇!”
她哪里会想到,白布裹着的那具尸体,竟是自己疼爱的“三儿”!
曲老太早年从上海普陀区曹杨新村街道办制笔厂退休,育有三个儿子,老人最疼爱的小儿子孙守汉乳名“三儿”,出生于1960年11月,原在普陀区某建筑公司工作,后辞职开了一家“孙记面馆”。“三儿”与母亲最亲,每隔几天都要回家探望老母亲。47岁的“三儿”转眼间竟与母亲阴阳两隔。
三天后,大儿子孙守宾接到警方的通知,向母亲报丧时,老人这才知道,地铁遇难的正是她最疼爱的小儿子。老人受不了这残酷的打击,当即瘫倒在地。
白发人送黑发人,伤痛透入骨髓。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让老人伤心。儿子死后的第三天,上海有媒体曝出,据地铁运营公司介绍,事发当日警方从死者身上发现其携带了0.29克海洛因;另一家媒体甚至言之凿凿地说,“其血液中也检测出毒品成分,显示该男子在乘坐地铁前有吸毒行为”,因而导致惨祸。
儿子携毒、吸毒?老人文化水平不高,但她相信儿子的人品。她养了儿子47年,儿子老实本分,从来没有沾染过毒品!口说无凭,老人也担心儿子因意外事件接触毒品,迫切希望权威部门给出结论。如果儿子真的吸毒藏毒,那他是咎由自取,她绝不会再找有关部门的麻烦。
爱子死后的第10天,曲老太又从电视上看到,上海市政府有关部门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地铁屏蔽门夹人事件”,发言人称,事发主要原因是乘客违规强行登车造成;又称,主管部门要求地铁运营公司防止类似事件再度发生,在正式安全方案出台前采取三项临时性安全措施:延长列车停站时间、赶制安全警示标志、加强客流疏导工作。发言人并没有提及儿子携毒、吸毒,但认定惨祸应由儿子负主要责任。曲修兰老人百思不解:地铁部门采取“三项临时性安全措施”,不正好说明工作有漏洞吗?既然如此,儿子的死为何由自己负责?
“我要知道真相,要弄清楚儿子死亡的真正原因。”这晚,曲老太一夜未眠。
儿子竟被诬吸毒,倔强母亲誓揭真相
2007年7月下旬,曲修兰老人申请将儿子的遗体继续保存在龙华殡仪馆,以保留物证。8月初,上海地铁部门提出给死者家属20万元死亡补偿金,条件是死者家属不再追究此事。曲老太断然拒绝。之后,老人拿出数年积攒下来的养老金,并变卖了多年来压在箱底的金戒指、金耳环,凑够了6万余元。8月10日,曲老太在大儿子的陪同下,顶着一头白发,去到上海市新闵律师事务所,请曾获第二届上海市十大“平安英雄”称号的律师事务所主任江净博士为她打官司。曲老太在陈述儿子被地铁门夹死的过程时,几度哽噎难言。
对老人一家的不幸遭遇,江净深表同情,但是否出面打这场官司,他顾虑重重:这起轰动全国的重大事件,当地政府有关部门已“盖棺论定”,显然,打赢官司的可能性很小。见江净律师犹豫不决,曲老太说:“你也有母亲,母亲的心你应该懂。官司的输赢并不重要,我要弄清楚儿子究竟是吸毒摔死、违规登车,还是地铁设备真有问题,夹死了我儿子!现在每天坐地铁的人那么多,人命关天,弄清悲剧的原因,也是对大家负责。你是知名律师,更有责任弄清楚事实真相!”
老人深明大义,江净决定与本所律师朱伟一起,为老人打这场官司。
接下来的取证工作,比想象的困难多了。8月13日,江净、朱伟与死者家属来到案发现场——地铁上海体育馆站,询问“出事那天是哪个司机开的车?值班的站务员是谁?”地铁工作人员答复“不清楚”或保持缄默。律师又提出要事发当日的现场监控录像,对方以“所有资料都被警方拿走了”为由拒绝,甚至还宣称:“地铁门夹死人这种事情,估计全世界也仅此一例。孙守汉的死是一个谜,永远也讲不清楚的。”在谈及赔偿时,对方仍一口咬定:“我们不应该赔偿。但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我们赔偿20万元,不会多给,可你们不要嘛!”
地铁方不配合,曲老太感到,她面对的是非一般对手。10月16日上午,曲老太委托江净、朱伟律师,将上海申通地铁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地铁运营有限公司、西屋制动器(英国)有限公司、广州广日电梯工业有限公司一并告上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诉状称,屏蔽门在生产和安装等多方面存在安全隐患,地铁运营公司在运营线路时未尽安全保障义务,要求四被告共同赔偿死 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1181002元。
2007年11月15日,徐汇区法院第一次公开开庭审理此案。10多家媒体的记者及原告的亲友共40余人到庭旁听。被告席上只有申通地铁公司、地铁运营公司,其他被告缺席。开庭仅4分多钟,审判长便宣布“现在休庭,延期再审”,现场一片哗然!此后,第二次开庭一拖再拖,曲老太等了数月不见动静,便找律师商议另选方向出击。她对律师说:“我对儿子是否吸毒或携毒一直耿耿于怀,能不能朝这方面人手,促使法院尽早开庭,不能遥遥无期地等下去。”
这句话提醒了两位律师。随后,江净、朱伟律师向徐汇区法院申请民事证据调查令,并依法调查孙守汉的真正死因,此申请得到法院的大力支持。在警方提供的材料中,两位律师看到了一份由上海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于2007年7月17日出具的《尸体检验报告》,报告表明:“死者孙守汉符合遭受巨大外力挤压作用致严重的复合性损伤死亡。”报告中,最重要、最有价值之处是,并没有“死者血液中检出毒品成分”等字样。两位律师如获至宝!
随后,两位律师再度细致查阅了警方的询问笔录,反复查看了警方提供的现场监控录像,并多次到现场勘查取证。最后,两位律师郑重地向法院提交翔实、准确的书面材料,披露了这起特大恶性事件的调查真相。
事发当天下午3点多,地铁运营公司24岁的青年司机王小明驾驶着列车从宝山区共富新村开往闵行区莘庄。当天正是星期天,列车途经上海火车站、人民广场、徐家汇等站点时,上下车的乘客特别多,造成列车误点。为赶上正常的行车进度,王小明决定在后面几站缩短停靠站时间。因此,在停靠上海体育馆站时,还未到正常关门的时间,他就不顾乘客仍在上下车的实情,提前关闭地铁门,导致受害人孙守汉被夹在列车门与屏蔽门之间。地铁的车尾处安装了一排灯,灯位在列车门和屏蔽门之间形成一条黄色“光带”,按规定,每次列车启动前,司机都要从列车与屏蔽门之间的缝隙中观察“光带”,一旦发现视线被阻、情况异常,就应暂缓发车。但一心赶时间的王小明并没有仔细观察“光带”,故未发现受害人被夹;王小明也没有看到站务员李刚发出的紧急开门信号,仍匆忙启动列车……
警方讯问时,王小明终于承认:“为了不使列车晚点,为了赶时间,我没有按照规定和操作程序仔细观察,疏忽大意,导致了事故的发生。”
获知王小明如实承认过错,三个来月没有掉过泪的曲老太哭了。“三儿”没有吸毒“恍惚摔死”,更没有“违规夹死”,而是地铁人员违规操作导致惨祸发生!
抚慰儿子亡灵的日子,已经不远……
岂止打赢一场官司,死者的尊严万千乘客的安全
曲老太期盼法院早日重新开庭,可因种种原因,愿望一次次落空。在艰难等待的日子里,无数次半夜时分,老人梦见浑身是血的小儿子紧紧抓住她的手,哭喊妈妈。老人从万籁俱静的深夜吓醒,一身冷汗。亲友不忍心老人长期受折磨,劝她说:“地铁公司同意赔20万元,你拿到这笔钱后撤案算了。就算开庭打官司,也不一定打得赢呢!”曲老太态度十分坚决:“我活不了几年,钱对我没有太大用处。我要为三儿讨还清白,为所有乘地铁的人讨个说法,死了才会瞑目!”
2008年7月,孙守汉一周年忌日到了,法院仍不开庭。直到2008年10月8日上午9点,徐汇区法院第二次开庭审理此案。曲老太原本准备亲自出庭,但开庭前一天,两个儿子担心母亲在法庭上受不了强刺激,极力劝说老人留在家中等消息。法庭上,地铁方的代理人仍态度强硬地说:“此案应由死者自己负责,因为他上车时‘携毒’、‘吸毒’。”江净律师当庭出示尸检报告,严正驳斥道:“这份权威报告中根本就找不到‘死者血液中检出毒品成分’之类的字句,被告怎么知道死者乘车前吸过毒?携毒之说无证据,而且与本案无直接的因果关系。”
一招不灵,地铁运营方代理人话锋一转,又称死者系强行登车造成伤亡事故,还向法庭出示了一个名叫苌晓强的目击“证人”的证言。该证言称,事发时苌晓强在站台上候车,列车蜂鸣器与屏蔽门灯光发出警示表明列车即将开动,一个中年男子仍强行扒开车门进入车厢,又被挤了出去,夹在屏蔽门和列车门之间。苌晓强当即就意识到问题严重,马上去寻找紧急停车按钮以救受困的孙守汉……
听完证言,朱伟律师质疑道:“如果仅是一名普通乘客,他怎么会知道列车上装有紧急停车按钮?我们对这名证人的真实身份表示怀疑。”随后,江净、朱伟律师当庭出示了一份根据现场监控录像整理、精确到秒的事发时刻表呈给法官,证明在事发30秒内,孙守汉严格按照有关规定乘车,根本不存在强行违规登车之说;并当庭出示了警方提供的询问笔录,分别指出了被告方三个涉案人员存在的严重过错:司机王小明因为抢时间,直接导致了事故发生;站务员李刚没有按照规定用配备的通话器将险情及时有效地通报给司机;调度室值班员高雅在列车未启动时就放弃观察,未及时发现站务员发出的停车信号,没有迅速通知司机停车。正是这三个地铁工作人员出现的连环错误,最终导致悲剧的发生。
此次开庭,法院没有作出判决。曲老太同江净、朱伟开始彻底查明“证人”苌晓强的真实身份。几番奔波,他们终于在徐汇区社保中心查到了苌晓强的资料。原来,23岁的苌晓强的社保费由地铁运营公司缴纳,由此,苌晓强“普通乘客”的身份不攻自破,他是地铁公司的职员!其行为,已经涉嫌“伪证”。
2008年11月10日,徐汇区法院第三次开庭审理此案。江净、朱伟律师当庭向法官揭穿了“证人”苌晓强的真实身份,地铁方代理人当即面红耳赤,连声说:“我们回去再核实一下。”这次开庭,法院仍没有当庭判决。
然而生命不能被漠视,亡灵最终会到抚慰。2009年5月11日,经过半年的漫长等待,曲老太终于等来了好消息。一份民事判决书送到曲修兰老人手中,徐汇区法院对此案作出了判决:地铁列车是一种高速公共交通工具,属于高度危险作业;地铁运营方疏于对乘客的安全警示和教育,警示讯号不合理,疏于对驾驶员和站务员的安全管理教育和事故紧急处置应急能力的培养,应当对孙守汉的死亡承担责任;此外,地铁运营方也未能证明由于乘客违规强行登车造成伤亡事故,其要求过错原则依法处理的抗辩不予采纳;申通地铁公司作为地铁的资产所有者,应当对侵权赔偿承担连带责任。
最后,法院作出如下判决:被告上海地铁运营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十日内赔偿原告曲修兰死亡赔偿金472460元,丧葬费17352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合计509812元;被告上海申通地铁公司对上述赔偿款项承担连带责任。
曲修兰老人凝视着手中的民事判决书,逐字逐句地读着,两行热泪滚滚而落:“三儿,如今,法律终于还了你的清白和尊严,你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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