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两个礼拜前，许多报纸都报导了一位加拿大的年轻人叫做Kyle MacDonald的故事，这位麦当劳先生透过以物易物的方式，在一年之内，经过十四次的交易，把一支红色回形针换成一幢两层楼、差不多三十坪大的房子。以物易物本来是一个古老的经济行为，用一袋米来换一只鸡；用一把蔬菜来换牙医拔一颗牙的服务。以货物或者服务来交换货物或者服务，是在没有货币制度、或者货币制度非常不稳定的社会里的经济行为。在今天的社会里，每一件货物，每一项服务，都有一个价钱，钱变成这种经济行为的中间媒介，把手上拥有的货物或者服务卖出去，得到钱，再用钱买回自己需要的货物或者服务。当然这是大家习以为常的经济行为，否则如果一位牙医不想吃蔬菜的话，一位牙齿疼的农夫得怎么办呢？

今天，这种以物易物的行为，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很普通，两个主要的原因是，第一、有许多东西，不管是货物还是服务，是无法有一个公认的货币价值的；第二、有了无远弗届的网络，全世界的人都可以在网络上交易，像eBay、Craigslist都提供很方便的服务。

让我先讲麦当劳先生的故事， 2005年7月12日麦当劳先生在网络上公告，他有一个红色的回形针，那就是我们在办公室不知道用过多少个、丢掉多少个的回形针，他要透过以物易物方式，换成一幢房子。诸位一定认为回形针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东西，可是它在十九世纪中期就已经有了发明专利的登记了，在麦当劳先生公告后的第三天，也就是7月14日，他的回形针换成一支形状像一条鱼的笔，那是两位女性在露营的时候捡来的；10分钟后，有人从西雅图打电话来，要用手工陶瓷的门把手，来换他的笔，西雅图离温哥华开车得走两三个小时，当时他听说这个把手是一个陶瓷雕塑家的艺术品，后来才发现是一个11岁的小孩做的。过了11天，他跑到美国东部的Amherst Massachusetts，用陶瓷的门把手换来露营用的炉子，还连同炉子用的燃料，这个炉子的主人因为他的咖啡壶盖的把手坏了，他认为这个陶瓷的门把手正好用来把壶盖修好，炉子的主人还请他吃了一顿饭，我们可以说，回形针、鱼的形状的一枝笔、陶瓷的门把手，都可能是垃圾桶里捡回来的东西，不值一文钱，不过，露营用的炉子，倒实在可以值一点钱了。两个月后，他到California用露营用的炉子，换来一台一千瓦的手提发电机；又等了一个多月，有人在纽约要用一个霓虹灯做的啤酒招牌，愿意用一个啤酒桶和任何牌子的一桶啤酒来换他的手提发电机，他带了发电机跑到纽约去，还差点出了事情。他住在旅馆里，消防队发现了，说他的发电机是危险物品，要把它充公，他好说歹说才把消防队摆平，用他的手提发电机把霓虹灯点起来完成了交易。到了12月1日，有一个人本来要把雪地摩托车snow mobile送给他的朋友，后来心想也许啤酒招牌加上啤酒桶会是一个更适当的礼物，所以就把雪地摩托车换了给麦当劳先生。这个时候麦当劳先生已经有点名气，当他在电视上接受访问，讲起他跑来跑去，走遍北美做交易的时候，他说漏了嘴，他说：「我什么地方都去，只有yahk这个地方我不会去。」其实，他也不是有什么恶意，只不过yahk是在加拿大西边不见经传的小城，而且名字念起来，声音怪怪的而已。没想到第二天，他就收到一个交换的建议，用两个人去yahk这个地方滑雪渡假的条件，来换他的雪地摩托车。他赶快写了一封信向yahk的居民道歉，然后接受了这个交换条件，接着他把这个滑雪假期换成一台车龄10年、走了32万公里，但是保养得好好的小货车；又把这台小货车换成和一个乐队一起录音的合约。对一个想出一张唱片、在音乐界打天下的人，这个合约的条件倒是蛮不错的，30个小时的录音，50个小时录音后的制作时间，去多伦多的来回交通费用，在多伦多的住宿费用等等。果然有一个女孩子要用一年免租金住在美国鳯凰城Phoenix Arizona的一个小房子，来交换这个录音合约，这个房子二十来坪，有一个卧房、一个厕所。这许多东西，露营的炉子、手提发电机、啤酒桶、雪地摩托车、去yahk的假期、小货车、免租金住一年房子，都可以有一个用金钱来衡量的价值。可是下一个交易，却是很难用金钱来衡量的，那是和一个很有名的摇滚乐歌星Alice Cooper，共度一个下午，打高尔夫球也可以，唱歌也可以，吃饭也可以的机会，这个交易怎么来的呢？原来，Alice Cooper在鳯凰城开了一家餐馆，当他餐馆里一位员工看到这个免付租金住一年的房子的机会时，他就问他的老板Alice Cooper可以不可以帮他一个忙，用半天的时间换取免付租金住一年的房子的机会。不过，麦当劳先生的下一个交易才真是惊人之举。他用跟Alice Cooper相处一个下午的机会换来了一个叫做雪球snow globe的玩具，snow globe是一个透明的球，当你摇动它的时候，球里就有像雪花一样的碎片在飞舞，对一般人来讲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玩具，可是这个雪球，是一个名牌。交易到这个时候，已经2006年的5月了。有一位Hollywood的电影制片人喜欢搜集雪球，他甚至可以算是全世界最大的一位收藏家，他以在他将要制作的一部电影里的一个角色来换取这个雪球，在交换条件中，这个在电影中出现的角色是有薪水、有台词、名字会在片头出现，拍电影的时候交通食宿也全部包括在内。到了2006年7月5日，麦当劳先生完成他的任务了，他和一位住在加拿大中西部Saskatchewan省里的一个小镇Kipling作了一个交易，他用拍电影的合约换了一间在Kipling的2层楼的房子。这是一幢在1920年兴建，曾经整修过的房子，有3个卧房加上厨房客厅，面积约三十来坪。Kipling市长还授给他这个小镇的钥匙，Kipling这个小镇的人口原来是1,140人，现在加上麦当劳先生和他的女朋友就变成了1,142人了。Kipling这个镇用这份电影合约来干什么呢？他们会在Kipling举办一个在电影中演出的面试竞赛，欢迎任何人、从任何地方来到Kipling参加，原来换得了雪球的电影制片人会亲自前来主持面试，听说还可能多加一两个角色。

哗！很有趣吧？麦当劳先生，用一个是不值钱的红色回形针，换来了一幢房子，反过来说，什么是最值钱的东西呢？用这个最值钱的东西，可以换来什么呢？

在西方文学里有一个很有名的故事，那就是《浮士德》（Faust）的故事，浮士德是读了一辈子书、却一事无成的老教授，为了唤回青春，追求快乐，获得知识和权力，他用他的灵魂来和魔鬼作一个交易。这个故事有几个不同的版本，其中最重要、也可以说最伟大的版本是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的诗剧，《浮士德》所谓诗剧，就是用诗的形式来对话的剧本，歌德前后花了六十二年完成两部的著作，根据歌德著作写成的音乐作品，包括有名的Charles Gounod的法文歌剧《浮士德》，李斯特Liszt的《浮士德》交响曲，马勒Mahler的第八号交响曲的后半段和华格纳Richard Wagner的《浮士德》序曲。整个《浮士德》的故事是相当错综复杂的，不过《浮士德》和魔鬼的交易，是魔鬼认为每一个人在生命里，总会达到心满意足，流连不想再进取的心境。《浮士德》说假如有一天他会到达这个地步，他愿意把他的灵魂输给魔鬼，按照一个英文翻译的版本，魔鬼跟浮士德说：

There are times in life, my friends,

When we enjoy mere quiet satifaction.

我的朋友，在生命里，有些时刻我们只想要享受安静的满足。

浮士德回答魔鬼说：

If ever to the moment I shall say:

Beautiful moment do not pass away.

Then you may forge your chains to blind me,

I shall be a slave of yours or whomever it may be.

假如有一个时刻，我会说不要再让美好的时刻消逝，

那你可以用锁链把我锁起来，我将会是你或者任何人的奴隶。

浮士德和魔鬼的赌博是耐人寻味、值得深思体会的，浮士德以为有了青春、知识和权力，他会无休止地、不停地追求快乐，魔鬼却相信总有一天他会觉得足够了，不必再冲了，enough is enough。浮士德和魔鬼交换的代价是很高的，因为他只有一个灵魂，他愿意让自己的灵魂万劫不复吗？

在我们的生命里，许多时候，我们会像麦当劳先生一样，拿着一个红色的回形针，想要经过一次又一次的交易，换得更大更好的战利品，也许有些时候，我们会像浮士德先生一样决定跟魔鬼来一场豪赌。

麦当劳先生换到了一幢房子，是暂时的休止，还是永久的满足？浮士德先生却在疲倦地走了大半生的路之后，愿意相信只要给他机会，他会不断的掷下，不会停下来，甚至以他的灵魂作为赌注。

各位听众，今天我们谈交易，谈价值观，谈追求，谈休止。我们愿意跟什么人作交易，我们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有什么事情，我们不肯也不会停下来？有什么事情，我们会停下来，接受我们觉得可以接受的满足。人生的路途上，选择和交易，有时容易，有时困难，有时简单，有时复杂，苏东坡说写文章要像行云流水，「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写文章如此，做人做事，又何尝不是如此？

祝您有个平安的一天，公平交易，不走内线，可以和魔鬼赌一个红色回形针，可别轻易用您的灵魂来押宝，我们下周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