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动口不动手”也是一句骂人凶话

老海

高中的时候，有位刚分配来的历史老师授课很少板书，年轻的他不知是胆怯还是木呆，一站到讲台就是四节课的笔直笔直，一本正经的脖不歪肩不耸，从不见他在黑板前踱步徘徊，也不见他从比地面高出一个拳头的木地板讲台上走下来，只听到他口若悬河地“一言堂”，中国历史和世界历史就源源不绝地从他的嘴里流向我们的记忆。一个上午或下午后，他身后的黑板还是干干净净的黑呼呼着。老师姓穆，大家私下里都谑称他是个“木君子”，只会动口不会动手。每逢历史课，最开心还不是那个特别喜欢他的那副“Like  a  log”酷相的女同学。免擦黑板普遍成了当天逃课的最正当不过的理由，这使得当天轮值的同学无不沾沾窃喜天赐良机。

那位喜欢上“Like  a  log”的女同学不是有了当时琼瑶笔下的窗外情结就是有了今日追偶一族的粉丝狂热，她当年的辩词至今听来仍是绝妙的：历史本来就是不能篡动的，就该一本正经讲解，该以“Like  a  log”式的肢体语言来进入最高境界。大家无以辩驳，唯有报之以笑。连最高境界和最木境界都混淆不清了的她照样不以为然地喜欢着，每课必是洗耳恭听，课后必是三月不知肉味状。她终其高中三年去崇拜的“木君子”也浑然不知自己的木状，继续将呆板进行到底，直到我们毕业。

离校后一离便是二十年，母校是否已物是人非？那位穆老师讲课时是否依旧Like  a  log？是否仍有一位喜欢把最木境界等同最高境界的大眼睛女生也在教室里犹作双手托腮状？这些都不得而知了。岁月沧桑，只给我们留下了无法弥补的年轻时的无知记忆：竟然将将自己的老师骂成“君子动口不动手”，凶过头了。

现在想来，呆笨刻板的不是被我们当年揶揄了的“木君子”，而是读书不求甚解的我们。

“君子动口不动手”是古人留给后人的关于如何解决争端的良训，是处事之法、做人之道，不是古人用以骂人的文化遗产。年轻的我们故意误读这句成语，把它扭曲，使之变形，最终将它变成了骂人损人的工具。被扭曲使用后，这条成语的歧义与它在延伸层面上的做人之道背道而驰。古人以“君子动口不动手” 自律，远离干戈，以理服人，追求为人之道的终极价值——以德服人。而学生时代的我们却将这条自律古训变成了以怨报德的手段。

一条成语可以多义，有字面直解的、典故延伸的，也有后人在使用过程中别解歧读后的新义。允许古成语可持续地科学发展，才是后人传承文化的应有态度。然而，文化是真善美的仆人，不是假恶丑的狗奴，科学发展古成语应当在社会责任感和历史责任感的高境界上拓展其新义的空间。

如果将这句“君子动口不动手”变通成妙骂生花的一句，能骂到妙处，骂出精彩，使之象“躲猫猫”、“打酱油”、“俯卧撑”这些新生语义了的老词语那样科学发展了，我们为什么不快乐使唤它？

一位在机关上班的，兜里老揣着小鞋四出送人，整日价打小报告，老爱无中生有中伤同僚。他们科室的领导偏偏就是一个偏听偏信的主，谁恶人先告状谁就能从他那里占尽先机，先拿到整人伤人的尚方宝剑。一次，他的同事当面讥讽他是“真君子”。他不明所以，同事就热冷哈哈地解释，“你人好，爱动口，不爱动手，不捅人背脊，不指人鼻梁，是谓君子动口不动手。一科之内，科长之位虽非君坐，正人君子却非君莫属。”他听了依然一面笑容，马上端上一杯热茶给同事。象这位“真君子”，背地里口舌生你是非，玩弄小人伎俩，表面上对你却是客客气气，贼是可恶。

一些地方政府也是“君子动口不动手”的主。在他们那里，官商勾结，黑恶一气，商道民生两伤了。薄熙来在重庆打黑，他们不是有样学样，反而耍起嘴皮冷嘲热讽，“打黑算什么能耐”，“除恶算什么本事”，“我们这里平安和谐，根本不必动手除恶”……他们道貌岸然，一副大义凛然状，但见他们冲着重庆的打黑除恶动口动粗，就是不见他们对当地的黑恶势力动起手脚。他们是一群典型的“只会动口不会动手”的政府“伪君子”。说穿了，就是一群小人。孔子没来得及骂的当代小人。

自古以来，天下小人与毒蛇无异，同样可恨，同样恐怖，他们都是没手没脚，只会在草丛深处吱吱着张口吐信，伺机咬人。小人“难养”，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实在该骂。骂归骂，咬归咬。小人不骂人，只咬人；我们不咬人，不骂人，但一定得骂小人。骂人不可取，骂小人还是可得孔圣人的识大体的。

孔圣人都破口骂了，我们骂骂也无妨。不伤大雅，也不上肝火，何乐不为？

“君子动口不动手”里有君子有小人，鱼龙混珠很严重。古人没来得及甄别就来也急去也急地走了，把剩下的活都留给了我们。其实，那句成语里的小人没有十万八万也有过江之鲫之多。诸位遇到小人与蛇都是平常事，但请放心地、堂而皇之地骂以“君子动口不动手”。

那骂，不是骂其形便是骂其神，绝不骂错。

2009-10-25   老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