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打黑的星星之火能否燎原？

丁咚 文

近日，人民网、新华网、《瞭望新闻周刊》等中央媒体纷纷发表评论称重庆打黑成果应全国推广。人民网的评论指出：“凡是属于黑恶势力的，一打到底：不但苍蝇要打，豺狼要打，那些恶老虎更要打，要真正做到除恶务尽。”“重庆的‘打黑行动’理应延伸到全国！”这是重庆市发起“打黑风暴”以来中央媒体首次集中、正式地对这场大快人心的行动做出积极的正面的评价，并提出，打黑除恶应是全国“一盘棋”；重庆打黑只是一块“经验田”；打黑除恶是一场“持久战”。“打黑除恶是一项系统工程，需要各地运用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等各种方法进行综合治理，最大限度地铲除黑恶势力犯罪滋生蔓延的土壤和条件。”“打黑除恶，是一个维护正常的社会秩序的问题，也是一个权力系统自我清洁、自我强健的过程。黑恶势力的存在、生长不拘于一时一地，我们必须期待，重庆所拥有的态度，所采取的行动，所取得的成果不仅仅作为一个典范，一个特例。”

众所周知，当前重庆的打黑风暴正处于攻坚克难的纵深阶段，能否有力推进、除恶务尽尚有待严峻考验。重庆市走在全国前头打了一场标志性的反黑战役。而发起这场战役却有着十分复杂的原因。最近，重庆市委书记薄熙来在出席世界中文报业协会年会前，向媒体代表们强调了重庆掀起打黑风暴的“特殊”原因。“打黑不是我们要主动而为，而是黑恶势力逼得我们没办法。”“老百姓聚集在政府门口，举着血淋淋的照片，画面让人神经紧张。黑恶势力拿刀砍人，就像屠户用刀砍杀牲畜，惨不忍睹。去年我们清缴刀具，大砍刀堆积如山。那不是一般的匕首，而是砍刀啊！”“谢才萍开赌场从中抽头，赌场开在五星级饭店，旱涝保收。这连清朝道光皇帝和林则徐都不能容忍。”“这些黑势力这样猖狂，是因为上边有保护伞。打黑对保障市民安全有重要作用，市民非常欢迎。政府要老百姓积极举报，市民很支持，80％的信是实名举报。说明群众非常热爱重庆。”分析薄熙来的这段话，不难发现，决定这场战役打响的是两个方面的原因，一是黑社会有组织的犯罪活动已经到了非常猖狂、嚣张的程度，严重破坏了正常的社会秩序，损害了人民生命财产安全；二是公众的不满已经无以复加、愤怒情绪蔓延，有可能引起社会的严重对立，滋生社会不稳定，影响政府的权威和执政的合法性。

除此之外，发生在重庆的一系列恶性事件，是重庆当局决意整顿黑社会的强大动因。2008年11月3日重庆市8000辆出租车集体停运，重庆市政府要求出租车公司每辆车降低50元“板板钱”，但阻力甚大。此后重庆市政府决定将全市380多辆“7字头”民营公交收编为国有，而“民营公交公司提出的收购要价达上亿元，与政府谈判态度非常强硬”。今年3月19日歹徒枪杀营房哨兵抢枪案及6月3日发生的李明航被枪杀案的背后，更有黑社会罪恶的黑手。

从更深层次原因看，黑社会的活动在经过长时间的发展后呈现出一些新的特点，更复杂、更隐蔽，危害也更大。重庆的黑社会是中国现阶段黑社会组织发展的一个缩影，标志着我国自改革开放、黑社会死灰复燃以来，黑社会有组织犯罪活动已经发展到一个比较成熟的阶段。这个阶段的黑社会具有以下几个显著特点：一是建立了一个以“老大”为核心的、组织严密、体系完整的犯罪集团，以攫取社会不正当利益为目标，采取暴力的、非暴力的非法手段，侵害社会组织或者个人的合法权益。二是以海外黑社会组织为榜样，逐步走上了“企业化”的道路，以企养黑，同时以黑助企，将通过黑社会犯罪活动攫取的“黑钱”通过企业经营的方式“漂白”，以此打“擦边球”，钻法律的空子，干罪恶的勾当。三是千方百计向政治领域渗透，寻求黑保护伞的政治庇护，甚至依靠黑社会形成的社会势力和经济力量树立政治代理人，达到政黑勾结、狼狈为奸、共同为恶、以政护黑的目的。四是面向基层社会组织和个人发展黑社会，积极参与社会公益和慈善活动，增强黑社会组织的群众基础和欺骗性，从政府手里争夺民心。这样的有勇有谋的黑社会，如若加以姑息，在未来的某个时候必然形成气候，更加难以控制，对社会的危害也将更大。

因此，当薄熙来说出“打黑不是我们要主动而为，而是黑恶势力逼得我们没办法”时，不仅显示在黑恶势力猖獗的情况下，当局退无可退，公众忍无可忍的情状，更说明这场战役非打不可，不打不足以平民愤，不打不足以维护公共安全，不打不足以树立政府的权威。重庆民众98%以上的支持率以及在对黑恶势力时80%以上的实名举报中，生动地展现了重庆打黑的浓烈悲壮、激昂氛围。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重庆打黑目标明确、组织严密、措施得力、效果明显，显示了重庆当局打黑的坚定意志。打黑英雄王立军在7月31日下午的一场会议上，明确地地说：“这一轮打黑除恶斗争中，要‘内除积弊，外消积怨’，对于黑势力的保护伞将一查到底！”到目前为止，已经逮捕了19个黑恶团伙超过2000名涉黑涉恶犯罪嫌疑人。涉黑官员和警察超过200人，包括18名处级以上官员，其中厅级官员达8人。据重庆市政府新闻发言人周波近日透露，新一轮打黑高潮即将掀起。在10月下旬的重庆打黑行动中，各个区县将是第二个战场。

对于重庆的铁腕打黑行动，举国民众普遍支持，叫好声不绝于耳。重庆市由是成为新闻焦点，而重庆市的最高首脑薄熙来及其得力干将王立军更是焦点中的焦点，万众瞩目，赞誉如潮。以文强落马为标志，重庆市的打黑行动取得了阶段性的重要成果。公众关注的重点转移到重庆的打黑行动能不能坚持下去，能不能向纵深推进，能不能根除黑社会的隐患，能不能还公众一片安宁。具体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能不能“深挖”，从政界、商界特别是基层社会组织入手，将黑社会连根拔起，铲除黑社会的生存土壤和环境。二是能不能“犯上”，文强被捕后曾对办案人员叫嚣“你们不判我死刑就罢了，要是判了我死刑，没那么便宜，我什么都要说出来，大家就等着一起死吧！”底气十足，说明并非毫无根据，能不能发扬穷追猛打的精神，无论涉及到哪一级，无论涉及到什么人，都能一视同仁，根除黑社会的保护伞和黑后台，是重庆打黑能不能取得彻底胜利的关键。三是能不能“治本”，抓一批人，杀一批人，只能起到震慑黑社会，暂时铲除黑社会的目的，如何防止人亡政息，防止死灰复燃，建立防范和打击黑社会的法律制度体系和长效机制，才是确保公共安全和人民安宁，确保社会长治久安的根本。笔者认为，以上三点，“深挖”较易，“犯上”不易，“治本”万难，重庆市在打黑的路上能走多远，确实颇具悬念。

公众更为期待的是，能不能以重庆为榜样，将重庆打黑的模式推广到全国，掀起全国性的打黑高潮。黑社会并非重庆独有之现象，黑社会对社会的破坏也非重庆独有之现象。重庆市现任局长王立军的个人经历也表明了这一点，不管是他的发迹之地铁法市晓南庄还是铁岭市、锦州市，他一路走来，打黑政绩累累，也从侧面证实黑社会活动的普遍性。在重庆市热火朝天、稳、准、狠地打击黑社会势力之时，全国其他地方虽然也在公安部的统一部署下开展扫黑行动，但多数“雷声大，雨点小”，总体呈现出一派祥和、歌舞升平的景象，确实不太协调。也许在重庆大规模打黑之前，公众在统一的舆论宣传之下不得不相信“形势一片大好”的假象。但在重庆市的打黑风暴令人吃惊地暴露出中国黑社会的真实面目时，公众的疑虑难以避免地扩散，也更加期待薄熙来、王立军式的打黑英雄，更加期待各自所在地区也能严厉打击黑社会，保一方平安。

但很显然，重庆打黑有其特殊性，重庆打黑的独特模式似乎也难以全盘复制。从历史上看，重庆地处西南，民风彪悍，哥们义气深重，匪患不绝，黑社会性质的“袍哥”组织根系发达，年代悠久，影响深远，解放后一度销声匿迹，但在改革开放后，其以新的形式，重新滋生并发展起来，以致警匪勾结、官黑勾结、上下沆瀣一气，形成错综复杂、根深叶茂之势，严重危害了公共安全，甚至公然组织与政府对抗。在此背景下，薄熙来主政重庆，同时远调自己的老部下、打黑经验丰富的王立军空降重庆，两人密切携手合作，一个幕后策划、支持，一个前台指挥、行动，强有力的领导指挥能力是重庆打黑模式的首要显著特征。其次，薄熙来和王立军都是外来干部，与当地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以及既得利益集团毫无瓜葛，特别是薄熙来身兼中央政治局委员和红色后代背景，无过多政治追求相对超脱，具有相当的控制力和影响力，能够坚定打黑除恶的意志，敢动真格，不怕威胁，特别是无惧打破当地错综复杂的利益链，以大破达到大立的目的。

而对全国其他地区而言，缺少薄熙来式的政治强人，也缺少王立军式的技术官僚，同时深受本地区地方利益集团的困扰，在黑社会广泛渗透政治、经济领域，掌握一定的行政资源和经济资源的情况下，对这些在地方呼风唤雨的黑社会组织展开行动，不仅有可能引起社会动荡，而且肯定会对当地经济产生一定影响。各地严厉打击黑社会，将使社会发展成本和维护社会稳定成本大幅上升，甚至有可能引起地方经济和政治的失控，在当前国际金融危机背景下后果尤为严重。地方首脑为此投鼠忌器、首鼠两端，虽于法于理不合，但于情则在可以理解之列。

由此看来，重庆打黑模式能不能走出重庆，走向全国，将打黑行动进行到底，使打黑除暴的星星之火，在全国的广阔土地上“燎原”，不仅决定于地方首脑的的领导力和执行力，而且受制于黑社会组织对当地政治、经济影响的程度，受制于打黑除暴的社会和领导意志，不容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