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希望这个帖子能激发高手过招;其次,池田《孔子的宗教批判》的文章,我仔细看过,了无新意,现代新儒家多言及之。最后,给阿蒙一个意见,不要贴那么多图片——我打开页面极慢。
下面回到阿蒙的话题。作为神游已久、畅谈多次的老友,阿蒙的陈述在我意料之中。所以下面的话,与其是说给阿蒙的,毋宁说给其他观者的——我不用说,阿蒙也当知我的主张。
先不说中国有无宗教或儒教是不是宗教,暂且问:中国有无哲学?按照不少大儒如梁漱溟的观点,中国实在是无哲学的传统,只有人生观或人生哲学的传统。萧公权先生则认为,中国的政治哲学尚算一种哲学。本体论、方法论、认识论,及至近代语言学转向,再到现代的回归主体性或人学,种种西方哲学,中国皆无之。强说有之,则是“西方哲学在中国”(似是贺麟先生言之,又或是芝生先生言之,忘记了)。再强说之,则是用西方哲学的概念、范畴来阉割中国本有的学问,支离破碎、乖乱不堪,使得学行体任的传统问题变成了知识思辩的问题——是为中国学问的西方化。港台新儒家,尤其是熊牟一系,问题多在于此。
宗教问题亦如是。不妨先问下何谓宗教?倘若说宰制性、一元论的位格神——某种情况下也被理解为“超越”,视为宗教的内在规定,而教会、教阶、教士、教堂之类的东西又被视为外在的规定,也就是说耶教的模式是为宗教的话,那么我敢说世界上只有一个“同根”的宗教谱系,即新教、天主教、东正教、伊斯兰教。佛教不是宗教,道教不是宗教,儒教更不是宗教,因为它们至少都缺乏耶教模式的内在规定。
但是,为什么要必须承认和接受这种宗教模式呢?孑民先生说:宗教的最大特点就是信仰。所以他主张美育代宗教,因为他认为美育可以成为信仰的。同样,漱溟公认为道德可以代宗教,芝生公说哲学可以代宗教,胡适说科学可以代宗教……。要之,都认为宗教必须是而且首先是一种信仰,一种皈依,一种超越凡俗淆乱而归于宁静幸福的场域。
那么儒家、儒学、儒教,是不是有信仰的呢?我以为是有的。因为它毫不含糊地信仰天道性命,信仰大化流行,信仰仁义礼智,信仰天地君亲师……。同时,儒教有一套完备的自我组织架构体系。内外的规定,皆不缺乏。因此,我认为儒教是宗教,但不是耶教意义上的宗教。
换而言之,假若是己之是而非之之非可以成立的话——宗教话语的叛教氛围中尤其如是,或者说采用自我观之而不是自他观之的态度的话,我可以站在儒教的立场上说,你耶教根本就不是宗教,不是我儒教意义上的宗教。当然,按照儒教的观点,这种差异并不重要。倘使夫子复起,则亦会承认耶教是一种宗教,但肯定会首先承认儒教是宗教。所谓和而不同,如此而已。
事实上,儒教不仅是宗教,而且是超宗教,亦即超越耶教意义上宗教之宗教,因为它是把出世与入世、政治与宗教、天与人、生与死等等统统打通的。或者说,耶教所有,儒教有之;耶教所无,儒教亦有之。
出世入世的打通,生与死的打通,人恒言之,我不赘言。先说说政教的合一。由历史而言,儒教即是神圣性之所出,亦是世俗和政治之合法性的来源。这一点,我想大家是同意的。我们,或者古人,之所以不认为儒教是宗教,是因为它无法与政治截然分开,而是弥漫渗透到政治,以至于人们在政治中就是在儒教中,在儒教中就是在政治中,所以感觉不到儒教的存在。正如鱼儿生活在水中,感觉不到鱼儿的存在;也如鸟儿飞翔在空中,也感觉不到空气的存在。耶教则不然,政教分分合合,要之从分的现实或历史,可以感觉到耶教的存在以及某种独立性。职是之故,传统儒教失之则传统政治失之,传统政治失之则传统儒教失之,两者的命运是一体的。这是为近代历史所明验验的。同样,中国近代乱象之剧烈,亘古未有。就因为传统儒教与传统政治一起失之,所以中国社会乃至整个中国,就没有了稳定和维系的保障。不像欧洲,政治失之则耶教保之,耶教失之则政治保之,所以不会出现整个历史文化传统的断层。但是,我想,失之并不是失败,或者说失败只是暂时的。一旦儒教复兴,或者传统政治哲学与模式复兴,那么二者的合一与复兴,也是必然的。我有这个信心——即使我生不能见之。
再看天与人的合一。首先说明的是,天在儒家儒学儒教的眼里,绝不仅仅是自然或流行不已的天道,而是天帝与天道的合一。合之为天,分之为天帝与天道。天帝是位格神,天道是宇宙大法。就天帝言之,则人与神是不能合一的,因为天帝是唯一的、最高的、照临一切的神,所以必须敬畏天命。就天道言之,尽心则尽性,尽性则知天,人与天是可以而且应该合一的。但是必须明确,人虽然不能与天帝直接合一,然而因为天道本身是合天帝不二的,是天帝颁令的流行不已的宇宙大法,所以人通过对天道的体任与把握,仍是无限地靠近天帝的,是可以做到近似地与天帝合一的。我们讲天人一,应该从这两个方面来讲,而不能浅显地理解为保护生态层面的天人一。另外,“天人合一”是个错误的命题,它是奠基在天人二的基础上的思维模式和价值观念。天人一,则是本然的实然的状态,只不过非圣贤君子,很难体回到这点而已。
上面所及,今人皆多以为异端可怪之论,我不在乎。但我以为,这些想法或是比较切近儒教的本真的。即使不切近,也因为我的信仰,而使我成为铁杆的儒教徒了。遗憾的是,近世以降,无论是儒教派如康有为陈焕章,还是儒学派牟宗三张君劢,更不用说反儒教的人如适之,都拿耶教模式套弄儒教,或是或非,走失儒教,令人痛惜。
拿陈焕章来说吧,读他的《孔教论》,我每每潸然,盖其护教之心殷殷不欺天地鬼神。但是,他关于孔教是宗教的所有论证,无一不是因着耶教有什么,儒教就也有什么。至若牟宗三的人文教之说,即使不是对德赛的妥协,则至少也是对儒教界说的偏颇。我以为,圆融之教不应该只是人文教的。
以上论述,或可见我为什么提倡“以中解中”而反对“汉话胡说”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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