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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 道 天 德
第二十三章
舍生取义《献国策》
九死一生《献国策》,一腔热血祭忠魂;强闯天枢中南海,落网中央接待站;“挖出幕后黑后台”,舌战特派主审官;但悲苍生“看热闹”,笑傲天地一书生!“为了祖国和人民的明天而牺牲!”
32.1 强闯新华门
李天德说,他明知此去北京,必定凶多吉少。一股难以自制的思亲之情涌上心头,他决定回到自贡去看一看自己的亲人,哪怕此后命归西天,血洒黄土,这一生也就无牵无挂了。
李天德在成都听喻俊说,前段他碰到了从劳改队放出来的李晓勤,找不到工作,没人敢要他。两人在流浪中碰到一起,聊起来正好都认识李天德。最近听说到了内江,可能在东兴寺的一个乡村工厂当技术员。李天德想去自贡的路上,顺路先下车看看李晓勤,和他聊聊,听听他的意见。
在内江东兴寺,经过四处打听,李天德好不容易找到了李晓勤,难友相见分外亲。
吃过晚饭,两人在江边散步时,李天德向他讲起了自己要去北京上书的想法。李晓勤感慨无限。他对李天德说:早就看出你是一个深山的猛虎,闹海的蛟龙。你既然认为自己想要担天下大任闯北京,那就去干好了,危险是有的,但不用顾及什么犯罪不犯罪、坐不坐牢的事。现在只要是正义的事,都是犯罪的。反正人生只有这么一回,你选择了,那就一往无前地干下去吧!死也要死得壮烈,死得有意义!
他告诉李天德,邓小平正在搞整顿,下手很重。从成都传来消息,就连和王洪文一起造反的小兄弟翁某也被抓起来了,现在时机正好。但是到了北京还是要多加小心,见机行事。
李天德说,《献国策》初稿中,原来的十二节显得薄弱。李晓勤建议他反正已经豁出去了,不如把对共产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看法一起端出来。两人在一起专门讨论了各自对马克思主义的理解。
李晓勤在对马克思主义和共产主义进行一番深刻分析后,又对其实践性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认为,既然马克思主义强调实践性,那他自己也没参加过实践,就连巴黎公社这样同时代的活动,他也使站在一边指手画脚,说长道短,而不去亲身参加,又哪里谈得上正确呢。读一读他的著作,应该说他是一个很有思想的思想家。但对共产主义的阐释,与其说是科学,不如说是猜想和空想。马克思主义主张暴力革命的唯一性,为了达到夺取政权目的,特别强调暴力。而历史实践证明,人类社会的进步,大都是在渐进和改良中积累起来的。暴力带给社会的,一定是得不偿失,怎么能说它是人类前进的火车头呢?他建议李天德,《献国策》放开论述。
他深受启发,在《献国策》定稿时,吸取了李晓勤的意见。
李天德告别李晓勤,乘上了去自贡的汽车。他急切地想见到自己的亲人们。
姐姐家里没人,总算打听到了姐姐的单位——跃进盐厂四车间,李天德急匆匆地赶往离城十几里地的跃进盐厂。下午刚上班,李天德好不容易找到了盐厂,可眼前的一切让他惊呆了:球场上正在开批斗大会,盐厂的二十多位“七类分子”,即“地、富、反、坏、右”之外,加上没有“解放”的“走资派”和“右倾分子”,一个个胸前挂着牌子,正在低头弯腰接受批斗。李天德心如刀绞。他明白,此番是不能见姐姐了,否则上书事发,如果查到他曾经来找过姐姐,那轻则会带来“包庇”、“窝藏”罪,重则打成“同案”犯,连累全家,危及子侄。
李天德默默站在盐厂大门二三十米开外的路旁,一直等到姐姐下班走出厂门,远远看见她骑上自行车,随着下班的人群,向自贡城里慢慢驶去。那么坚强的他,此刻竟泪下如雨,哽咽难禁!
第二天,他返回成都,最后一遍修改好稿子,准备明天启程赴北京。
1975年8月3日,几个知青将他送上北去的列车。吴珍珠咽哽说:李哥,你……你要保重,快去快回啊!他强忍住心中的离情,安慰他们放心,一定会回来的!但他心里明白,此一去,只怕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
火车在早上九点左右到了北京。路过天安门广场他心头一动:北京,我来了!祖国,为了你的命运,我将献出一腔热血!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他无心欣赏北京,必须抓紧时间。他在府右街登上16路公共汽车,来到党中央、国务院接待站甲八号。接待站大门关着,院子里聚满了来自全国各地上访、告状、喊冤的人们。他向一位大娘打听,才知道今天是星期三,上午政治学习不接待,要等到下午三点。烈日当空,人们忍受着酷暑的煎熬,汗流浃背地等在那里。
下午三点,上班电铃声响,屋檐下的高声喇叭响起警告:这里是党中央、国务院接待站,是党中央、国务院密切联系革命群众的纽带……大家一定要遵守纪律,提高警惕,防止阶级敌人捣乱、破坏……
李天德条件反射地骤然紧张起来。他排到了写有“四川”的窗口登记。进了“接待室”,令他失望的是,接待者是个普通工作人员,他求见的起码是中央办公厅主任,或邓小平的政治秘书。他决定不把《献国策》交给接待室。
出来打听,要副总理级以上的领导人,才能坐红旗轿车。他下决心,只要看见有“红旗”车从新华门进出,就毫不犹豫冲上去拦住,强行把《献国策》交到党和国家领导人手里。在他看来,只有采取非常举动,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从而被周总理和邓副总理所重视,即使不能和他面谈,也会认真看看《献国策》。
新华门前,飘扬着国旗。两旁站着四个枪的士兵和一个带班的军官。街道两旁,每隔三十来米就有一个士兵站岗,要想闯进去太难了。他企盼着运气好,能碰上周总理或邓副总理的“红旗”车。他以为到六点下班的时候,他们会坐车从新华门出来。
人行道上,李天德来来回回走了无数次。太阳西落,也没看见一辆“红旗”。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他放弃了拦车的打算,乘车来到永定门火车站,寻一个露宿的去处。
火车站里里外外的空地上,或坐或睡,满是携老扶幼逃荒的流浪人群。有的在地上垫几张水泥袋纸,有的铺一块塑料布,真是兰天当被,大地做床了!李天德惊讶不已:党中央、国务院知道这一切吗?还想当然的认为中国社会,是一派繁荣昌盛,莺歌燕舞的升平世界,那不太可悲了吗?卷缩着身驱的逃荒者,睡满车站空地。坐在地上熬了一宿,更坚定了他的决心。
这一夜,思绪如潮……
第二天大清早,他赶到珠市口邮电所,给全国人大委员长朱德和国务院周总理,分别寄了一份《献国策》。他留下一份带在身上,准备亲自交给邓小平。
将近八点来到新华门前的人行道上,门口警戒森严。他心里想,有必要如此害怕“阶级敌人”捣乱破坏吗?他站在人行道上,身后响起站岗战士的吆喝声:不准在这里停留,快走!他没有走,而是乘机靠近那战士问:这新华门里面就是周总理和邓副总理办公的国务院吗?
那战士十分警惕,吆喝着质问他问这个干啥?快走开!李天德继续客气地问:解放军同志,你能带我进这新华门吗?我要见见邓副总理,向他反映一些涉及到国家治理的大事。战士断然拒绝,一个劲地催他快走,不要在这里惹事。过路的行人都劝他快走,说你不看这是什么地方吗?
站岗的换了两班,记不清自己在新华门前走过了多少遍。他早已引起了警卫战士的怀疑,喝令他站住,问他是干啥的,为什么老是在这儿走来走去?!他停下来和气地解释,说自己来自邓小平副总理家乡四川,有一些很重要的情况,要来自向他反映,又问那战士能不能帮他的忙。
战士不假思索地说不行!有情况向邓小平同志反映,可以到中央和国务院的接待站去。
李天德的忍耐到了极限,再也没有耐心拦“红旗”了,他急速地直朝新华门大步走去。那些站岗的士兵来不及阻挡他了,便大声喝令,要他站住,不许动!与此同时,佩短枪的军官立刻冲上前来挡住他,问他是干什么的?!李天德举着手中的《献国策》,冲那军官说:我要见邓副总理!我这里有份重要的材料要亲自交给他!军官问他是什么材料?你是干什么的?是邓副总理要你写的吗?
不是邓副总理要我写的。他不愿说谎:但这材料很重要,涉及到党和国家大事,我相信邓副总理很需要。
新华门里走出个中年男子。李天德正欲开口,那军官抢先说了::报告王主任,他说有份材料要交给小平同志。
李天德也很紧张,成败在此一举!他条件反射地拿出当劳改犯人养成的习惯,立正喊道:报告干事,我有很重要的情况要亲自向他报告,这里写得有材料,请你引我进去见邓副总理。他把《献国策》递给王主任。
他接过《献国策》,又翻开第一页浏览了一眼,对李天德说:你可以到党中央和国务院的接待站去交吧。
我昨天已去过了,接待站不能解决问题。他不耐烦地说,大有见不到邓副总理就不走的架势:我请主任向邓副总理的秘书联系一下吧,我一定要见到邓副总理。
邓副总理工作很忙,没时间接见你。你到中央接待站去,把材料交给他们,他们看了后,该送小平同志就一定会送的。王主任还算耐心地劝说。
如果邓副总理没时间接见,你就说我有一份很重要的材料要送他,请秘书出来和我谈也行。李天德仍不甘心。
不行!王主任肯定地说:小平同志身边的工作人员同样很忙。再说他们事先又没有约你,怎会见你呢?你还是快去中央接待站吧,在这里影响不好!
李天德固执地说:我绝不去接待站,接待站解决不了问题!我就要在这里,非见到邓副总理不可!
你怎么不听话呢?那个王主任显然也不耐烦了:革命干部应该懂得纪律,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我叫一个同志带你去接待站。他转身进新华门。李天德也想趁机跟进去,被战士挡住了。
王主任带来个年青人,对李天德说:这位同志带你去中央接待站!口气强硬,没有商量余地。李天德还是不去。那年青人来拉,他使劲挣脱了。王主任厉声警告说:为什么不去?党中央接待站你不去,要干什么?革命干部应该有革命自觉性嘛!你若不听劝告,要在这里纠缠,我只好叫派出所同志来了。你究竟是干啥的,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我是劳改犯!一想到自己的身份,他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真想大声呐喊:我是堂堂正正的中国公民!他很想横下一条心,闯进新华门,闯不进去就和他们大吵大闹。可是,若惊动不了更大的干部,而是跑来派出所的人,那不一切都完了!他强压住激愤的情绪,让自己冷静一点:好吧,我去中央接待站。不过,请主任打个电话过去,叫接待站认真对待我提出的问题。
23.2 一腔热血祭忠魂
中央接待站。早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挂“四川”二字的门口,向年青人招呼:把他带过来吧。矮个子女人叫他在对面坐下,提了一长串问题:你叫什么名字?在四川那个单位工作,是革命干部,还是工人、社员、知识分子?你找党中央要反映什么问题?为啥非要见邓小平同志不可,你不是有材料吗?给我看。
李天德一一回答,又把来北京要亲自见到邓小平的目的谈了,才把《献国策》交给她。
矮女人接过《献国策》,看得很认真。刚开始,包子似的脸上还自然,可随着翻阅页数增多,脸上的表情就难看了,眉头皱起来,脸色越来越阴沉,只见她愤怒地往桌子上一拍,抬起凶狠的目光喝道:这是你写的吗?还有哪些人参予?不等回答,她愤愤地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喊了声。不到十秒钟,来了两个人。她把《献国策》翻给他俩看,还恶狠狠地指指戳戳。
两个干部边看边皱眉头。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说:先把他带到那边去,我们马上向领导汇报请示。两个人领着他来到一排平房中的一间门口,说道:你就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走!
李天德不想放弃任何机会:请干事向中央领导说一说吧,希望我的《献国策》,能送到邓副总理手里。
接待站的这间屋子空荡荡,院子静悄悄。他猜想,中央机关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他们会向哪一级领导汇报请示呢?应该是党中央国务院办公厅主任之类的中高级干部吧!他们总该有点自己的主见,不会对文化大革命和毛泽东的所作所为百分之百绝对紧跟吧?实际上,他之所以甘冒杀头风险来《献国策》,正是相信党中央和国务院必定有不少高级干部能理解和赞同他的观点。因此,他耐心等待好消息。
足足等了五六个小时。黄昏将至,华灯初上,七八个人来到他面前。他忙迎上去,满怀希望地问:现在能去见邓副总理吗?其中一个负责人凶巴巴扔下一句话:你还想见邓副总理?我们给你找个好地方吧!
李天德被押上一辆吉普车。穿过几条灯火辉煌、繁华热闹的街道,又在一些偏辟的道路上绕来绕去,最后来到一个冷冷清清庄院似的大门口停下。漆黑的大铁门徐徐打开,吉普车开到一个宽敞的大院子里。当他被带进一间已有几个人等候的办公室后,才从墙壁上贴的《北京市收容所规则》上,看出自己被收审了。虽然这是预料中的事,他仍不免感到悲哀:中央真就不会醒悟吗?在他看来,高层应该有人认同《献国策》啊!
例行搜身检查后,关进了拥挤着二十多个犯人的监房。不到十分钟,看守员来喊他出去受审。
审讯室,四个审讯人员如临大敌。李天德在指定的凳上坐好,主审官问话了:你叫什么名字?
答:李天德!
问:藉贯,哪里人?
答:四川省。
问:工作单位?
他略一思索,果断地答道:劳改队!
啊!几个审讯员几乎同时诧异地叫了起来:是逃跑出来作案的犯人吗?
不!他以坚定的口吻说:我不是作案的犯人,我的所作所为都是光明正大的!
主审官一声冷笑,问:这《献国策》是你写的,还是其他什么人,如走资派、三反分子写的?
哼!轮到李天德冷笑了:你以为只有走资派和三反分子才能与得出来,中国的老百姓就写不出来?
问:好吧,既然是你写的,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你这《献国策》是极端反动的反革命罪证!你是劳改队的干部,还是跑出来的犯人?
事已至此,已无需隐瞒了,他坦然说道:是犯人,而且还是所谓的反革命犯。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从未进行过所谓的反革命活动!
问:现在不谈你过去的事。我再问你一次,《献国策》是你写的,还是其他人参予指使的?你要明白,你已经犯下了极其严重的反革命罪。生死去留,全在于你坦白交代了。我严正警告你,不要心存任何侥幸和幻想,不管有多么高级别的人指使,你也逃不过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只有坦白交代,交出唆使你写反动的《献国策》的后台!我再向你交代一遍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老老实实地交代吧!
答:我已经说了,是我一个人写的,没有人参予,我也不需要任何人指使。
问:现在我告诉你,你已经被收审了,你犯了极其严重的反革命罪行。你极端恶毒地、疯狂地、全面地攻击和污蔑了我们最最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党、伟大的社会主义制度。你是自新中国成立以来,在祖国首都北京出现的第一个胆敢如此恶毒攻击污蔑我们心中的红太阳,世界革命人民最伟大领袖的现行反革命分子!
审讯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提审中最关心的问题是:李天德的犯罪动机和目的,还有哪些人是参与者,谁是后台,从何时何地开始策划进行的……
北京的长途电话打到苗溪茶场,李天德的情况汇报到北京。当局决定突击审讯,挖出隐藏在他身后的黑手。
收容所加强了审讯力度,连夜突击审讯,不让李天德有喘气的机会。回牢房不到一个小时,又被押到审讯室,审讯员增加到六个。他只在永定门火车站吃了早饭,中午和晚上什么东西都没吃,现在已快深夜十一点钟了。他又饥又渴,加上连日奔波劳累过度,整个人有要瘫痪的感觉。审讯者看出了他的困窘,决心在持久战、疲劳战和歼灭战中,彻底摧毁李天德,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强烈的灯光照眼,人一困乏,揪头发扯耳朵的战术统统用上了,审讯进行了近五个小时,审讯者还是没达到预期目的。在他的信念中,要么不做,既然做了,就必须象男子汉,勇敢地去面对!
李天德口干舌燥,饥肠辘辘,筋疲力尽,全身每一个关节都极端疼痛,极其艰难地挣扎着回到了监房。
23.3 舌战主审官
审讯室。还是上次那个主审官问:李天德,你已经是一个屡教不改,死心踏地与人民作对的反革命惯犯了,你知道你所犯罪行的严重性吧?
李天德答:老子说过,上天无德,以万物为芻狗;圣人无德,以万民为芻狗。很遗憾,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严重的反革命犯罪。你能说出我究竟犯了国法的何条何款吗?
问:你在装蒜!什么走狗不走狗的,这里不是你狡辩的地方!
陪审喝道:你写的《献国策》,就是反动透顶的反革命罪证,还说什么国法?有没有国法你都是犯罪!你企图顽抗抵赖,是徒劳的!
答:我根本不想抵赖,《献国策》是我写的!我不能苟同你们的偏见和歪曲,《献国策》不是你们所说的反革命罪证。相反,它是建设性的革命意见书,对国家和人民都有好处,对当前中央进行的全面整顿……
陪审员打断他的话:不准你胡说八道,你妄想在这里散布你的反革命观点,革命人民一百个不答应!我要警告你反革命分子李天德,你若不老实交待认罪,还想在这儿进行攻击污蔑,绝对没有你的好下场,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将把你砸得粉身碎骨!
早已习惯了这连恐带吓的呵斥,他没有理睬警告,只是冷静地坐在那里。主审官翻到《献国策》第十条,喝令:你交待,《献国策》是如何恶毒地污蔑攻击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
答:我没有污蔑攻击,我只是客观公正地评价了文化大革命,给国家和人民造成的苦难和……
胡说!一个陪审员失去理智地咆哮如雷: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好得很!文化大革命使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我们最最伟大的英明领袖,世界革命人民心中的红太阳毛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你居然狗胆包天,进行恶毒攻击污蔑!你反动透顶!!!
李天德毫无遮掩地抨击文化大革命,难怪审讯官们一口咬定这是“最最最最恶毒地攻击污蔑”之罪。1975年,正是全国人民高唱“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的年代,他居然敢如此全盘否定,把毛泽东亲自发动与领导的文化大革命,说得一无是处,能不激起审讯官们的“无产阶级义愤”?!
主审官又问:李天德,你交待,你是如何攻击污蔑三面红旗,为彭德怀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鸣冤叫屈的?你又是如何攻击反右运动,为右派分子扬幡招魂,进行翻案的?
其他陪审官愤怒地喝道:交待!不交待就砸烂你的狗头!
他心里感到好笑,看来北京的公检法水平,也和四川差不多嘛!这能吓倒久经杀场的李天德?答:我没有攻击污蔑三面红旗,我只是事实求是地指出了大跃进、人民公社给国家和人民造成的巨大损失和破坏。
主审官打断他的话:不准你抵赖!他用手指戳着《献国策》说:你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想抵赖也是抵赖不了的!
我不否认那是我写的。李天德理直气壮地说:我只是认为,我是说的真话和实话,并非你们说的是攻击污蔑。
你如此恶毒地攻击污蔑,居然还想抵赖!你看你写的这些……主审官又狠狠地戳了戳《献国策》:反革命分子李天德听着,你对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三面红旗的攻击污蔑,是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你想狡赖也狡赖不了!你只有低头认罪,党和人民还可以考虑宽大处理。若执迷不悟,顽固坚持反革命立场,与人民为敌,只有死路一条!
李天德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在他看来,国家和人民都在遭难,个人与其庸庸碌碌敬且偷生,不如为国家和人民而呐喊,即使轰轰烈烈地去死!他大义凛然地回敬主审官的威胁:笑话!你以为我怕死吗?当提笔写《献国策》时,我就准备好了杀头的。何况,为了把国家和人民从被践踏和愚弄中唤醒,象《国际歌》唱的那样,我们要作最后的斗争,死了也值得!
陪审员喝断他:住嘴,你是什么东西!你不配唱《国际歌》!你是狗急跳墙,孤注一掷,作垂死挣扎!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跳出来,疯狂地反对我们伟大领袖和无产阶级司令部,足以证明,你已沦为一个不可药救的死心踏地与人民为敌的反革命了!
主审官接着问:李天德,你身为反革命分子和劳改犯,写《献国策》,向党和人民猖狂进攻,不是孤注一掷垂死挣扎又是什么?!
他轻蔑地一笑,答:在你们的眼里,一切正义的行为,都是垂死挣扎。权力在你们手里,高兴怎么说就怎么说。可惜,你们至今都不觉醒,不敢正视发生在中国的一切不幸,岂不是太可悲了?
几个陪审同时拍案而起:住嘴!李天德的反革命气焰嚣张至极,必须对他实行无产阶级全面专政!
陪审员一声令下,拖出一付几十斤重的大脚镣和手铐,三下五除二,很快给李天德戴上。他们哪里会想到,对这种无产阶级专政的皮肉之苦,他经历得太多了。只是这回的脚镣特别重,又是热天没穿鞋袜,走起路来,那脚镣磨擦着脚背和脚踝,钻心的痛。
太疲惫了,拖着大脚镣,蹲到墙角自己的位置,他把头和背靠在有点凉意的墙上,很快睡着了。刚一入睡,恶梦就接踵而来。先是梦见自己在六六年大会上被逮捕时,因公然拒铺而被打倒在地;又梦见六八年在石棉监狱,张疯儿因骂林彪被武装看守和驻军打得半死,口鼻流血躺在坝子上;忽又梦见一伙造反派冲击监狱,把王克和自己抓出监狱,要拖到大渡河边去枪毙。李天德拼命挣扎,想挣脱被造反派扭住的双臂。不料这一挣扎却惊醒了。
原来,两个犯人正抓着他的双臂使劲地推揉,想把他弄醒。
24.4 “杀无赦!”
《李天德回忆录(草稿)》描写了下面的场景——
第四次来到审讯室,在场的人很多。主审官也换成了派头和职务都更大的官儿.他一进来,在场所有
人都站了起来。他走近主审位,陪审马上把椅子送到屁股下面。
一上来他就故作姿态,恶狠狠地两眼凶光盯着李天德好半天。打交道时间太久了,明白这一套心理战术,李天德也用审视的眼光,毫不迟疑地直盯着他。
主审官察觉到对手不一般,开始喝问:李天德,你为什么把名字改为笑天,是何反革命居心?你老实交待,你是如何恶毒攻击污蔑伟大领袖毛主席的?
他平静地回答:笑天的意思是,笑傲天地一书生!书生忧国,无所畏惧!对毛主席,谈不上攻击污蔑,我只不过直言不讳地指出了他的错误,这有什么不可以呢?难道毛主席就真的不犯错误的神仙,批评不得?
主审官立刻喝断他的话:住嘴 ,不准你在这儿继续放毒,攻击污蔑我们伟大领袖,交待你的罪行!
李天德答:好,我继续交待,不过可不是罪行。他爽快地答应,他正需要继续阐述自己的下列观点:我在《献国策》中,建议取消党和国家领导人实际上的终身制,建议党中央主席不得连任二十年,总理、人大委员长和各部长的任职期,均不得超过十五年。这样做,既避免形成个人专制和宗派集团产生,也造就了更多的国家领导人,让人民中的更多的年青优秀分子,都有机会管理国家事务……
一个陪审员本能地跳起来狂吼:住嘴!不准放毒!你是痴心妄想,妄图否定伟大领袖毛主席永远带领我们继续革命!而你叫嚣的所谓“年轻优秀分子管理国家事务”,就是妄图让刘少奇、彭德怀这些叛徒、内奸、工贼、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攫取党和国家的领导权,从而把中国复辟到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去,让苏修、美帝和蒋匪帮卷土重来!在此,我要对反革命分子李天德大吼一声:让你的所谓取消终身制的阴谋见鬼去吧……
李天德耐着性子,听完了陪审官的即兴革命大批判,直想发笑!他心中有数,这些人水平低,又太浮燥浅薄了,不是自己的对手!面对审讯,必须自信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审讯官们还纠缠于《献国策》中,更令人胆颤心惊和毛骨悚然的话:不应当把一切功劳都算到毛主席一个人的头人,也不应该把一切罪行都栽到别人身上。把有史(共产党的历史)以来的一切丰功伟绩,都归功于毛主席一个人,而不归功于党中央的集体领导。仿佛没有主席,地球就不转动,人类就不进步,女人也不生孩子了?……如果主席不是立党为私,不是想把功劳都写到自己身上,不是过高地估价自己在历史发展中的作用。那么,我奉劝主席量大一点,拿出无产阶级大公无私的政治家的高风格来,主动让位给卓有远见,胸怀大志的才干年青人……
他们都被这些反动透顶的话语震惊和激怒了。
他们的上级怀疑在他后面有黑后台在操纵。邓小平是四川人,李天德来北京又直接要找邓小平,是不是与邓小平有关系的四川的走资派搞鬼?
中央首长说,自从邓小平重新上台主持中央和国务院工作后,在党内和社会上,掀起一股否定文化大革命的妖风。《献国策》实际上代表了被文化大革命打倒了的走资派、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射向无产阶级司令部的炮弹。现在,应该把李天德的黑后台,那些还在走的走资派挖出来。因此,这次出马了高级别的主审官。
主审官用手中的钢笔敲了敲精致的白底兰花瓷茶杯,厉声问道:李天德,对你的反革命历史,我们已经了解的清清楚楚了。现在你老实交待,你写反革命的《献国策》时,有谁给你出谋划策?又得到过哪些走资派和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的支持?我们知道,如果没有他们的幕后支持和操纵,量你这么个反革命劳改犯,是写不出来的。只要能交出黑后台,我们是可以从宽处理你的。
明白了主审官的意思,他故意拖着长音问:那你认为会有哪一个走资派会支持我,教唆我写《献国策》呢?
主审官装做有涵养地接着说:李天德,你不要装糊涂了,我是叫你坦白交待,有哪些走资派和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参予了这个《献国策》?你为什么要找邓小平?是谁叫你来找的?你有什么罪恶用心?你不要怕嘛,只要配合我们的工作,党和人民政府还是会給出路的。你老实交待吧!
他明白了,这个主审是要挖后台才亲自出马的,于是“哈哈”一笑,挺了挺胸膛要他仔细把自己看清楚再谈,免得浪费宝贵时间嘛。看看他是不是一个怕死的人!
他说,《献国策》虽然是自己执笔写出来的,但肯定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总之,一切真正的马克思主义无产阶级革命家、革命干部、工人、农民、知识分子以及一切有良知的中国人,都会理解和支持他的。因为《献国策》说出了他们想说的话,指出了现代史上中国最黑暗、最悲痛的一页!指出了要救中国唯一的出路!
李天德越说越来精神,说到后面竟然热血沸腾,慷慨激昂之情难以自制,大有当年在重大演说的气势。
住嘴!审讯官们同时拍案大叫起来。主审官气得浑身直哆嗦,咬牙切齿发狠地大声喊道:反革命分子李天德,你听着,无产阶级专政,将会对你作出最公正最严厉的惩处——杀无赦!
李天德轻蔑一笑,讥讽地说:最好别生气,气大伤身哟!我还要说一句,格老子也不是吓大的,怕砍头我就不会来!你想挖后台吧?好哇,我告诉你,全国人民都是我的后台,不知道你老人家是不是都杀得完呢?
主审官气得都要疯了,怒火烧昏了头,跳起来拍着桌子大骂:李天德,好你个跳梁小丑!操你妈的,你不是想找死吗?无产阶级专政有的是办法,叫你死无葬身之地!带下去!
几个警察连拖带揪把他弄下去时,李天德还在“极其嚣张”地大声高呼:主审官,你啥子时候来杀我嘛?我还等着历史来审判你们呢!
1975年8月19日,北京市公安局以“现行反革命”罪名,正式逮捕李天德。这是他第三次接到逮捕证。他被转到另一个监狱关押,有犯人告诉他,叫“秦城监狱”,有人说是半步桥。
按惯例,他在北京“犯了法”,但杀头还得回他所的在四川苗溪茶场。
8月29日,他被喊出了监房,从四川来了四位公安。办完手续,戴上手铐,坐进囚车,押到北京火车站,搭上当天下午开往成都的火车。
李天德心中有数:此一去必死无疑。他回头望了一眼,心中升起一缕柔柔的情思:别了,北京!别了,我的祖国!!!我为祖国和人民,已经付出了我的一腔热血,一付肉身!中国啊,但愿你还有前赴后继的英雄儿女,为你的明天而牺牲!
(照片:李天德《献国策》被捕后,北京市公安局拍摄犯人入监照)
这次回去,倒不用他再为路费操心了。双手戴着手铐,铁链把手铐紧紧锁在茶几铁柱上,配枪的公安时刻紧盯着。有人问他犯了什么罪,押解的公安赶紧制止说:这是一个犯了死罪的反革命,请同志们不要和他说话!
车厢里,往来的乘客投来凶狠鄙薄的目光。李天德悲从心头来,他想起谭嗣同被押上菜市口杀场时,看热闹的人群竟然喜气洋洋,大多眼中射出渴望人头落地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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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
余习广:2004年月18日、20日、21日采访记录、2005年3月11日补充采访记录;采访对象:李天德及一位不愿署名的知青知情人;
《李天德回忆录(草稿)》;
四川某单位:李天德案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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