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病是生理的残缺,往往会泛滥到心理和精神的残缺。如果刻意控制情绪频道,严禁步入残缺的领地,抱着平常心,随遇而安,病者会悟出非残缺时遗忘丢失的平常哲理,变得冷静理性睿智豁达。著名作家史铁生基本做到了,他在丰硕的文学著述中,带着残缺的躯体,进行方外的思考,堪破人生微妙玄虚,至少从理论上进入化境。这是高难度的活,并不是所有的俗人都能做到,许多时候好了伤疤忘了疼,残缺弥合后,又陷入昔日的习惯循环。
读史铁生作品,回归到若干年前读“我与地坛”,文中释放出似是而非难以理喻的意境,迫使我重新认领哲学禅味。不读不知道,一读惊三跳。也许和自身阅历及思想功力有关,读“我与地坛”沉重而困顿劳累,缺乏一气读成的兴趣,慢慢吞食,步步为营,艰难跋涉在书页里,经常读成神经发胀昏昏欲睡。我纯粹是追赶阅读的时髦,自己唬弄自己,边读边忘,一知半解地勉强读完,却理不出几缕头绪。心得有限,笔记空白,幸好当时没有写书评的爱好和冲动,否则会痛苦而无奈地放空枪打哑炮,最后憋出病来。我有一点颇深的体会,作者在痛苦中反思,在反思中痛苦,哲学的战线拉得不分散不漫长。告别“我与地坛”许多年,尽管史铁生名气越炒越大,我却没留意史铁生的新作。直到有一天我染上热伤风,身体特别难受不适,虽然坚持到岗工作,人们都将我当成病人。恰遇史铁生的《病隙碎笔》,同病相惜,毫不犹豫地选择读本。小病读大病,我还是找不到共鸣点,身体无恙后,书里书外的心情跑光。史铁生历时四年打造成书,我至少徘徊四个月读完,环绕脑海的主题词时常浮现,“灵魂”,“命运”,“生死”,“人性”,它们杂乱无章纵横交错,各自为战难成体系,真是剪不清理还乱。我的思考缠上痛苦焦虑后拼命挣扎,始终踏不进史铁生灵性的节奏,何谈接轨并行。
阅读松散乏味,跳跃式读完《病隙碎笔》,眼扫脑不入,手过纸无痕,稍违心绪就翻转到下段下页下章。此次读完几章节,下次至少隔一周,需要积攒情绪与气力重新再来。碎笔遇碎读,拿我没办法。《病隙碎笔》站在书架深处,其实我内心放不下它,打算寻机续缘。一晃几年过去,我几次忍不住拿出《病隙碎笔》,又下意识地放回原地,徘徊在读与非读的意念间,读也难受不读也难受。2007年4月随团去桂林旅行,我怀疑中了“蛊”,回家后大病一场,吃药输液成了家常便饭,梦里显示我的生命快要终结。我口服心服地承认自己病了,病得不轻。借着“五一”长假的外壳,老老实实躺在病床上,心安理得地享受老婆的周到伺候。病中休闲需书陪伴。拿出柯云路的《新疾病学》,很快复习一遍,理论简单易懂,那句“生病因为有需要,生病因为有好处”的怪论,叫响耳边,久绕不散。然而我要思考,书内观点明快轻浮,与我目前思想境界不搭调。抽出《病隙碎笔》摆在案头,满怀兴致去阅读,无奈冗长拖拉,碎笔万段,精神状态自动地排斥,阅读情绪颠覆二下便早泄了。我拖着病身到书店求书,史铁生的随笔集《灵魂的事》纳入视野,略微翻阅,自认可读,回家后躺到床上细品味,逐渐进入状态。我改变以往从前至后顺读模式,来个断章取义地浏览,不受书内篇章限制,翻到哪读到哪。有兴串全文,无趣往下走,竟然抓到了史铁生的脉络律动。此书收录史铁生发表在各种刊物、文集的经典之作,代表着史铁生随笔的最高水平,“我与地坛”再现其中,《病隙碎笔》也被节选二章。我终于正经八百地细读一回,对久违的史铁生总算有个交待。
病中读《灵魂的事》,心静灵空,我的魂安分许多。冷眼看文章,史铁生的精神世界很清很净。他以超常的执著及超然,演绎多维实在的境界,粗探似乎不以为然,深击方知箴言出禅,一片善意温暖在灵魂。残缺之躯造就史铁生的阳光灿烂,他立体丰满的思想一点不残缺。病就是机缘,我自然并发沉地攀上灵魂之树,在理性中悦读。我感谢这场病,不然的话,难以预料何时与史铁生擦身阅读,思想的洗礼无价无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