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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总会在脑海里凸显出一幅风声大作、悲怆流离、哀号遍野的浓重油画。
是盛夏的季节,从赣东北一路向南,直达岭南的韶关。
这是我第二次逼视梅关。去年的秋季,我驻足于大庾岭下,想象她梅花纷飞、如雪飘蓬的样子。
这是一条从历史深处蜿蜒而来的,连接赣江和浈江、贯通中原和南蛮边地的曾经人流不息的嶙峋古道。
公元前323年,雄霸一方的古越国被楚国所灭,古越人开始了颠沛流离的南逃。一百年后,楚国被强秦践踏,引发了更大规模的越人南迁。
唐开元年间,张九龄凿通大庾岭梅关孔道后,曾经充满期待地向往:“海外诸国,日以通商,齿革羽毛之殷,鱼盐蜃蛤之利,上足以备库府之用,下足以赡江淮之求。”也许让张九龄没有想到的是,大庾岭梅关的开通,此后竟成为自古以来,中原流民进入岭南五大关隘阳山关、白石关、都庞岭、越城岭中,最便捷、最持久、最汹涌的大道。
到了北宋末年,金兵入侵,中原战火四起,以至靖康之乱,高宗南渡,偏安江南。这一时期,粤北岭南,这一片远离战火与涂炭的避风港,演绎出有史以来最为悲壮与澎湃的南迁图。自此以后,梅关大道就从来没有停歇过旅人的脚步,人们或避灾祸、或逃战火、或行商贸、或讨生计,延绵不绝、日夜喧腾。到元明清时,距大庾岭五华里之遥的弹丸之地—珠玑巷里,竟云集了十万商旅。一时间,小小珠玑巷酒肆林立、客栈遍布、车粼马啸、声色鼎沸。
可以想象,溯赣江而上,经过长途跋涉,跨越大庾梅关,进入粤北红岗翠岭,眼前的平畴阔野、安宁景象,会给惊魂不定、衣衫褴褛、蓬头跣足的人们带来多大的惊喜和安慰。而沙水之畔的珠玑巷正是因了她的天时地利,成为安歇流离之苦最理想的地方。
距赣韶公路不远,如今的珠玑巷琉璃为瓦、青石作墙,显得富丽堂皇。在我的眼中,已经失去了她的沧桑与古远。
珠玑巷原名敬宗巷,相传唐敬宗时,有张昌一家七代同堂,和谐相敬、生气勃勃,朝庭感其孝义,便赐予珠玑绦环,为避敬宗谥,遂更名珠玑巷。还有一种说法,南宋时,河南开封祥符大批流民,为避元军南下迁徙,聚集于此,因祥符有珠玑巷,便将老家那条巷名,移植于这片远离故土的陌生南荒,以解思乡之情。
珠玑巷里,有这样一座古塔,三点五米高的塔身全部用青石砌就。围绕着这座古塔,流传着一个令人感叹的故事!南宋咸淳年间,度宗之妃胡氏为贾似道陷害被逐出宫,流落江湖,于钱塘江畔,受珠玑商人黄贮万搭救,带回珠玑纳为妾。不久,此事被黄贮万家仆告发,朝庭频繁派兵追剿。胡妃深感连累大家,为使珠玑巷百姓免遭涂炭,悲愤投井自尽。也正是因胡妃引发的这场变故,使珠玑巷连同周围数十里百姓不堪动荡,纷纷弃家南迁,向珠江流域寻找新的生存空间。自此,滚滚南下的中原流民,从曾经接纳了他们,又给了他们安定生活的珠玑巷出发,扶老携幼,仓皇奔向更加广袤、更加迷惑、更加不可预知的未来,南粤文明与中原文化碰撞交融的历史,真正掀开了她沉重的大幕。
穿行在珠玑巷中,仿佛所有流散在珠江三角洲,甚至从珠江三角洲迎着腥咸的海风,远涉重洋的姓氏,都能找到自己的源头,据中山黄慈博《珠玑巷民族南迁记》和《南雄珠玑巷人南迁氏族谱》记载,千百年来,在珠玑巷驻足和漂流过的姓氏有103姓、197族。而今,这纷杂的姓氏枝繁叶茂,繁衍出数千万子民,不管他们走到哪里,总会魂牵梦绕地回望这片庇护过他们先辈的桑梓之地。
2007年春节,我曾经在东莞探访过茶山南社,整个村落以民居、祠堂、店铺、家庙、幽塘、古榕构成,其规模宏大、雕龙画栋,宛若南粤水乡。南社,正是南宋末年,始祖原为浙江会稽谢氏从南雄迁来之后开始兴盛。而谢氏一族,在东晋时,出过以八万士卒击败秦军八十万大军,挥写出淝水之战恢弘战例的谢安,和同样生活在东晋年间,开创了山水诗先河的谢灵运。谢氏迁入南社其后的八百年,子孙繁衍、才俊辈出,在南粤古地播撒的灵动气韵至今不散。
自秦汉起,历经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移民南徙从未间断,自两宋时代趋于频繁,明清两代,仍有北方移民不断迁入。他们大多经鄱阳湖、溯赣江、越梅关进入岭南,随后如水银泻地,草木滋长,覆盖了整个阳光炽热的辽阔南方。从此以后,中原文化经历了战乱、流离、洗劫与颠覆,已经从高堂讲经、学在官府演变成为求安宁、寻出路、开疆拓土,以图安居乐业的生存哲学。
清代珠玑巷后人何让这样感叹:“曾是先人此结茅,分来东阁老梅梢。自从南渡衣冠尽,零落春泥旧燕巢。”从这一声喟叹里,我似乎可以触摸到当年寻根问祖的何让,踟蹰在珠玑巷渐行渐远的繁华里,些许的失落和复杂的心情。
此时,日落珠玑。
但我相信对于艰苦跋涉的旅人,日落也会是一种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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