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看朱静渊先生的意见。他说:“我们是否可以发起一个‘新宗教主义’运动,重新定义‘宗教’的内涵,把我们的儒教定位为‘新宗教主义’意义上的‘宗教’?”
我理解朱先生的意思是:因为学家囿于耶教意义宗教之模式,所以用耶教模式来套弄儒教,搞得儒教成了四不像,有时像宗教,有时则否。所以,干脆我们来个自己的宗教定义。这也是一种路途,不能说没有意义。但是,我是不太认同的。
因为,其一:我说儒教是宗教的时候,我不反对耶教是宗教,相反,我承认耶教也是一种宗教。而且,尽管耶教是偏教,但因为其自身的历史和传统,是有其地域性意义的。不过,将耶教普遍化的做法,会置我儒教于非宗教。因此,无论从义理上还是从现实中,必须反对之。这就是我拒斥耶教和重建儒教的原因之一。无论如何,我们说宗教的本质是基于信仰之上的生活方式。“信仰”是个箩筐,而不是箩筐里的东西。耶教装的是上帝,伊斯兰教装的是穆罕默德,佛教装的是释迦牟尼……,儒教装的则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孔孟荀董韩等等的圣贤。惟其如此,和而不同大旨方得实现,而且能够避免诸神之争和宗教冲突。这是儒教本来的、应有的、必然的意思。因此,我不能承认唯有儒教意义上的宗教才是宗教。
其二,我一直想一个问题,即是复兴儒教呢,还是重建儒教呢,抑或是新建儒教呢……。根据我起初的想法,重建甚至是新建,在我心目中占据重要的位置。仔细思考了很长时间,觉得重建意味着恢复并创新儒教,或者说儒教是个变化了的宗教,亦即进步了的宗教;新建则意味着儒教不是宗教,硬要拉出来个什么东西。后者是我断不能承认的——虽然我接触儒家儒学儒教初期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是,我现在认为,重建儒教也是不可以的。“重建”本身就是对儒教的一种亵渎,不仅因为意味着儒教是变化甚至是进步了的宗教,更因为这种认识本身否定了这样一种实存的东西,即儒教的天帝天道圣贤义理是不以人们信不信儒教而有丝毫损伤的。或者说,不管人们信不信儒教,儒教都是宗教,都会存在。但是,我们已经为反儒教而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受到了严厉的惩罚。晚清败局者,浑用儒教所造成也;近代凌乱者,颠覆儒教所造成也。所以,我认为现在最好的提法,不再是重建儒教,而是复兴儒教。当然,儒教复兴的提法也不切近逼真,只是因为必须挂搭一个儒教,所以勉而言之了。若不挂搭儒教二字,则我认为,最好的提法即是“拨乱反正”和“复古更化”。质而言之,我们必须实现儒教的复古或者复古儒教。从这个意义上看,我们不是再搞新宗教或新儒教,而是在复古。
当然,别人会说我食古不化和顽冥不化,我同样是不介意的。介意的人,不会是儒教徒的。但是,我会在稍后的时间里,具体说明为什么我提倡儒教复古。现在把话题岔开来,谈谈现代新儒家的儒教观。
前几代现代新儒家的儒教观,有三个问题:第一,一般的不承认儒教是宗教,至多是承认儒教发挥了宗教的功能或者某些功能;第二,将儒教从神圣性拉降到人文性或世俗性的层面;第三,过多的借用了西洋文化的概念范畴,使得我儒教义理混杂甚至是歧出。当然,这只是个笼统的说法,因为“现代新儒家”复杂得很。比如钱穆公和马孚公,情况是有些不同。究其原因,我们可以发现,近代西方文化的发展路向,一度出现过“去宗教化”或“去神圣化”或“祛魅”的现象,比如宗教改革、启蒙运动、革命运动等等。要之,以自由、平等、科学、进步等构成的“理性”,占据了秩序和意义的中心。此其种种,皆被定义为脱离“黑暗的中世纪”,是合法的、正当的、必须的,而且造成了欧洲的大进步。流风所及中国,现代新儒家们一方面以儒教不是宗教,或者中国没有可恶的类似耶教意义上的宗教,而深感庆幸和自豪,并以此来为儒家儒学儒教的合法性进行辩护;另一方面,西洋潮的浩大声势,也使人难有反思之的余地。关于这一点,我有许多的资料可为佐证。因此,现代新儒家的儒教观,大体上是失败的。当然,还有一些人,比如康有为、陈焕章等人在主张孔教或儒教。不过,诸君的套路乃是比附耶教的。我前面已经提过这个问题,在此可举两个小例子。一是陈焕章因耶教有耶诞节(俗称圣诞节),即提出要以孔诞为大成节。二是陶希圣等人,则因觉得大成节还不够宗教味,因此提出要以孔诞为“圣诞节”,并且联系了数十人,联合署名要过这个“圣诞节”。(过几天,我想查查这些人都是什么人,以便按图索骥搜集点他们的资料。)但是,期期以为类似主张不可行。至于理由,我有些文章提到过,在此不详述了。
那么,现在到了没有和现代新儒家师承关系的大陆新儒家这里了,就是蒋康陈了。蒋康陈同属于儒教派——恕我寡闻,其他人不我怎么跟踪和了解。但是三者是有区别的,蒋康是儒教的国家宗教派,陈明是儒教的公民宗教派。陈明意欲把儒教作为人们自由选择的宗教之一,使之和公域区别开来,是把持不住、复兴不了儒教的,因为它和儒教的根本义理是不符合的。真正的儒教,是不能没有王道仁政的。换而言之,儒教于政治,还不仅仅是一种支援意识,而是一种典型和范式。当然,公民宗教就其现实性而言,是有可能的,但属于新建儒教派或新儒教派,不是传统的、严格的儒教派。至于康晓光,他是很理性的,是在计算,是用社会科学的方法论证儒教的必要性和可能性,也就是说为儒教的合法性提供了必要的支持。但是,他是对天道性命不闻不问的。在我看来,康晓光是在用儒教扶助民族复兴。但是,真正的儒教,也是不能没有天帝天道的。
话到此,不难看出,我是最钦佩蒋庆先生的。蒋庆先生学行兼备、追复千古,康子后一人而已,儒家星火赖是。他是坚定的儒教派,是保守派,是复古派。但是,从其“三重合法性”和“三院架构”而言,我总是隐隐约约感到西方政治模式的影子。特别是,我认为这种设计是理性主义的,是不符合儒教传统的。所以,我认为蒋庆先生是重建儒教派,而不是儒教复古派。但是,我听说蒋庆先生也在考虑一个问题,即“太学监国制”。具体内容我还没有掌握。从名词来看,我觉得或许有复古儒教的韵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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