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校园伤害事故的冷思考

                                                    许锡良

     现在学校最令教育工作者担心的就是学生的安全问题。许多学校都把学生的安全问题放在首位。这一点中西方的学校并没有根本差别。而且这个思路也是对的。但是，考察中西方不同学校的校园安全问题仍然值得进一步探讨。也就是中国的校园安全故事多是发生在学生之间及学生与校外闲杂人员之间的冲突斗殴上，而西方比如日本的学生安全问题多是发生在游学过程中，是偶然的各种事故，而主要不是学生之间的斗殴。现在我们的学校校园内学生无心向学、拉帮结派，互相斗殴的现象越来越严重，面对这种情况，我们能够拿出来的办法就是严肃纪律，整顿班风与校风，加强监管与预防。像广州的一些重点中学已经严格管理到限制学生的头发应该多长，可是仍然无济于事。这些办法是我们最容易想到的办法。可是，出现校园这样的事故，仅仅做这些工作是不够的，如果学生仍然是一颗空虚的头脑，苍白的灵魂，你用严格控制的办法可能可以一时减少一些校园伤害事故，但是，仍然不能保证他们走出校园胡作非为。

  昨天广州市电视节目报道广州著名的广雅中学门口被校外学生打劫，并且被用刀刺伤的事情，校方人员说，现在这种在学校门口打劫刺伤学生的事情越来越多，使学校防不胜防。这里当然有整个社会治安出现问题有关。广州的治安之差一直是全国，乃至全世界有名的。我去香港，香港人一谈到广州的治安，就将之形容为地狱。如果将邻近的香港治安与广州治安相比，确实有天堂与地狱的差别，一点也不夸张的。但是，这种情况似乎并不完全仅仅是广州有，而且也不仅仅是城市有。太太最近从山东老家回来，说起家乡的那间农村中学，现在也是经常有学生拉帮结派，结伙去打架，甚至时不时地会闹出人命来。所以，校园安全事故首先是社会治理出现了问题。而许多社会治安隐患，又多是从各级各类学校出来的学生所作所为的结果。社会治安差，既是社会制度失败的结果，又是学校教育失败的结果，无论受伤的孩子，还是伤人孩子都是学校、社会及家庭教育的结果。

   作为学校与家庭、社区的教育我们需要检讨些什么呢？首先是社区环境，现在社区里网吧也是满地都是，而对网吧的监控非常缺乏，许多中小学生，放下书不读，整天泡在网吧里玩游戏，看血腥的暴力电影，而且有许多都是暴力游戏，我几次去过不同地方的网吧，里面乌烟瘴气，许多小学生与中学生模样的孩子在玩暴力游戏，而且深夜不归。有些网吧还专门开设在学校的对面或者与学校相邻的地方，专门以学校的学生作为顾客，大赚学生的钱。我问校长，为什么不通报政府相关部门采用措施，监控起来？校长说，没有办法，敢把网吧开设到学校附近的，都是大有来头的。这一点与我在韩国、日本看到情形几乎完全相反。我不仅没有在韩国、日本的学校附近看到过一家网吧，甚至在他们的街头都没有发现过一家网吧。网吧的位置一定是不显眼的地方。而且韩国、日本对于学生进网吧都严格的年龄限制，不满十八岁不可以进网吧的。那么，他们的学生就不会上网了吗？也不是，关键是他们学校有的是上网的地方，学校上网是有监控的，他们主要是用来学习的，我看到他们几乎每个教室都有可以上网的手提电脑，学生在这里可以通过上网学习，寻找自己需要的材料。学生在学校里得到正确利用上网获取知识信息的途径，却严格限制在校外利用社区的网吧上网，既没有把学生完全排除在网络信息化社会之外，又限制了网络因为网吧的暴力游戏与血腥暴力影片而带来的负面影响。但是，我们现在的学校呢？校园里不允许上网，没有引导孩子利用网络资源学习与探讨，但是学生走出校园，来到网吧，这里五花八门，乱七八糟，样样毒害青少年的身心。应该说网络世界的暴力游戏，给学生的心理负面影响是非常明显的。孩子们身心发育还不成熟，自控能力差，许多校园暴力事故就是模仿网络里的暴力游戏，看暴力血腥片的结果。

   再来看看学校。学校里我们对学生现在教育的内容与目标究竟如何？袁伟时先生曾经在《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上撰文认为，我们的教育仍然是在给学生喂狼奶，这不仅是中国“文革”时产生红卫兵、造反派的历史悲剧的原因，也是现在教育存在种种问题的一个根源。我们的孩子一方面学不到什么东西，或者说所受的教育有许多只是一些革命战争的题材，故事里都是充满血腥味的。给孩子从小就灌输一些好勇斗狠的思想感情。他们很少被引导到去探究大自然、学会关心、学会人与人之间的和谐相处。对知识没有惊奇感（被应试教育训练和各种严格的班规所剥夺了），他们缺乏想像力，没有对苍天大地及人的生命深怀好奇与敬畏。他们被各种纪律强迫要求做这，做那，而且大多是学会制假与造假，试想，这些孩子从小就学会了做秀造假，说会了按照成人的意志编谎话，配合各种以造假为目的的检查。他们还会认为有什么不可以去做呢？许多孩子在杀人之后，仍然没有一点恐惧感，他们以为在现实中杀人与游戏里杀人是一样的。有点甚至认为杀人只要作一个检讨就可以照常回学校读书或者回家了。这些孩子无知加上暴力，实在是我们的教育的失败。孩子成为某些谋求政绩的工具，成为挣分的工具，成为为家庭、父母添光彩的工具。总之，他们被一种合力在驱使着要成功，如果失败就死无葬身之处。于是，这些被“考试”这把尺子衡量下失败的孩子，他们只有自暴自弃，所有的教育都简化成为一个分数，孩子的内心世界没有人去关心，孩子的身心健康成长没有人去关心。一个教育如果用国家的形式规定了教育就是实现某个目的的工具，那么自然就会有这样的结局的。只有把教育本身当成目的，把孩子的健康成长当成教育的全部任务，才会有和谐的教育，人性化的教育。我在香港的学校、韩国的学校、日本的学校里看到的情况比我们好得多，他们的校园并不需要像我们这样严密地约束，韩国、日本的校园既没有大门，也没有围墙，更没有保安，但是校园伤害事故远比我们要少得多。我们每当发现有校园事故时，就会想某某的班规，想起种种班主任兵法，采用中国传统文化中法家的统治伎俩，无非是“法、术、势”，严厉惩罚与严格规训的那一套。多少年来，我们在全国范围内推广这一套，可是，这一套只会作用于形式，仍然无法保证孩子的自主、自觉不去犯事，后果仍然是严重的。他们一旦解除了这样管束，就会像犯人冲出了牢狱一样，或者水库之水洪水冲破堤坝一样。我们的孩子就是以这样的心态走向社会的。一个真正安全的环境应该是来自安宁的灵魂与和谐的内心世界，充满的学习生活与强烈的探究欲望。学会对人的生命的敬畏与富有爱心。学校本来是天然地读书之处，探讨知识与学问的地方，但是，现在无论什么学校都难见到“书香校园了”。而这些现象的后面，无论是我们的教育制度、教育形式与教育内容，都是非常缺保障的。我们何曾有过把孩子的兴趣引导到探究各种问题上来？不是孩子天生是不爱学习的，不爱探究的，而是他们学习与探究，甚至创造的欲望，被我们的考试制度与垃圾化的学习内容给毁灭了。真正热爱学习的一些孩子，却我们的考试分数定为差生，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孩子的这些探究欲望与思考精神才是最为宝贵的学习精神与学习潜质。看看南京师大的吴康宁教授，他与他儿子的对话吧（吴康宁著，《我们家是什么阶级？》载《教育参考》）他的这个读五年级的孩子是何等地聪明而富有潜质的，可惜在学校里不仅不优等生，而且连中等生都不是，是班上垫底的那种。可见我们的教育在摧残孩子身心健康方面是何等地触目惊心，可是我们许多从事教育管理工作的人，却对此一直麻木不仁，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升迁与政绩，而政绩就是考试分数。难怪中国的教育局长连砖瓦窑的老板都可以当。如果只是看一个分数就可以断定一间学校的质量，如果一个分数就可以决定学生的终身，可以评定学生优质，那么，确实教育局长与校长的资格连砖瓦窑老板的文化水平都不用。那几个分数线谁不会看啊。这就是中国教育的悲哀。我几乎可以这样断定，中国的那些各类对学校级别的评估与检查就是教育的罪恶。这些行为是校园伤害事故的原罪。如果中国的教育十年不评级，甚至也不评估，我想不但可以省出大量本来就紧缺的教育经费，而且可以让学校得到自主的发展。至少在学生之间不要动辄就评什么优秀与“三好学生”。这一点呼声顾明远老先生曾经早在十多年前就呼吁过，但是没有得到有效的回应。这些评级、评估，使得我们的校园制假成风，腐败成风，教师与学生整天不得安宁，连安静看书学习，师生交流探讨的时间与精力都没有了。从教育管理者到普通的教育工作者及学生，甚至家长，都心绪不宁，烦躁不安。整个教育界都被一种叫权、名、利的东西充斥着，到处都弥漫了一种浮躁不安的空气。有人要靠教育升官，有人要靠教育发财，有人要靠教育成名。这股势力几乎是势不可挡，没有学校可以幸免，没有教师可以幸免，更没有学生可以幸免。

     灵魂不得安宁的校园肯定是危险的，这里将不会有爱心，不会有宽容，不会有学习的乐趣与探究的欲望。不会有平等和谐的人际交往。只会充满忌妒、仇恨，与复仇。我们的孩子从来没有安静地仰望过一次天空，俯视过一次大地，也没有过一次心灵的静思与洗礼，甚至没有过一次人与人之间的和谐交往与平等地交流，他们一直是生活在心灵的孤独隔膜与内心的浮躁与喧哗之声中。那些才在小学一年级才读了二个月的学生，开始学会了巴结班主任，或者巴结同学，以便当上所谓的班干，以便有权力管同学，从小就被家长与教师灌输要“做人上人”，同学之间的关系因为各种竞赛与评级，而变得多疑与忌恨，甚至充满仇恨。孩子的心灵被严重污染了。

   校园伤害事故，只是我们教育失败的一种见证。许多教育问题的解决如果不从根子上去寻找，那么解决这些问题永远只会就事论事。就像一只狗总是想咬住自己尾巴而不得一样。校园伤害的何止是几个学生？那简直就是我们这个民族的未来。

2007-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