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再说发生在查爱珍家里的事。此刻,一张圆桌面上已经摆上了一桌相当丰盛的美味佳肴。任子忠在打电话,听筒里传来一阵忙音:“嘟,嘟,嘟……”他挂断电话以后,就像一只关进笼子里的狗熊——在房间里笃笃转、团团转……
查爱珍搬进门一大纸板箱各种各样的饮料。
任子忠站立在窗口前翘首以待,他看见查爱珍搬进门一大纸板箱各种各样的饮料,马上前去帮助搬运:“哎——老太婆,刚才我和龙龙通电话的时候,他们不是已经乘在出租汽车上了吗?”
查爱珍也感到事有蹊跷:“是呀,时间已经过去1个多小时了,这样长的时间,就算是人在苏州嘛,按说车子也可以开到了!哎,老头子,你再打一只小江的手机,问问他们,什么时候可以赶回来吃中饭?”
任子忠说:“上午10点钟打到现在,我至少已经打过10只手机电话给小江了,其中只有2只是打通过的,其它都是忙音!”
查爱珍提示:“会不会小江的手机没有电了?”
任子忠说:“就是手机没有电了,马路上的公用电话随处都有,她也应该来一只电话是不是?急煞人,真是急煞人了!”
查爱珍抱怨道:“是啊,现在的年轻人,也不晓得怎么搞的,他们只要一脱掉帽子,就没有脑子了!”
任子忠在客厅里兜起了圈子:“嗨,我担心的不是她,而是我的宝贝孙子!”
查爱珍担心起来:“奇怪啊,这么会让我们等这么长时间的呢?哎,子忠,她们会不会出车祸呀?”
任子忠急忙朝地上吐吐沫:“呸、呸、呸,快闭上你这一张乌鸦嘴!我的孙子怎么会出意外事故呢,她们可能是因为被什么意外的事情给耽搁了。”
查爱珍自觉失言,赶快改口:“呸、呸、呸!对不起,说错了,说错了,我真是一张乌鸦嘴。嗨,我真是等人等得急昏了头!对,对,对,子忠,还是你推测得有道理,他们肯定是被其它的什么意外事情给耽搁了。”
任子忠悲哀道:“耽搁一些时间倒并不可怕,怕就怕他们不来,害得我白白地花了这么多银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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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汽车一停在曲阳医院大门口,任龙龙就急于走出车门,夏琴芬边拖边喊:“小祖宗,你跑得慢一点呀,小心跌跟斗!”
任龙龙径直往住院部大楼里奔,一边奔一边在喊叫:“外公!外公……”
任大为正在内科病房里在给江文喂中饭,就听到从走廊里传进来一阵任龙龙的喊叫声:“外公!外公……”
江蕴急坏了,她一边追一边在叮嘱儿子:“啊呀,龙龙,轻声一点好不好?这里是医院,不是儿童乐园,是不能这么大喊大叫的!”
夏琴芬也在一边追一边在叮嘱外孙:“小祖宗,你跑得慢一点呀,当心跌跟头!”
任龙龙一口气径直地闯进了病房大门:“外公!外公……”
江文因为嘴里有饭,不能说话,只能欣慰地朝任龙龙笑笑。
任龙龙爬上靠背椅子,上前就要抢夺任大为手里的调羹:“爸爸,我来喂,我来喂外公吃饭!”
夏琴芬此刻已经追进了病房,她的嘴里还在抱怨着外孙:“啊呀,龙龙,你整天这么外公、外公的叫,说一句不好听的话,外公就是死了,也会被你叫得活转来了。”
任大为无奈,只好把调羹交给任龙龙:“当心,不要把米饭,洒、洒在床上了。”
任龙龙不以为然地接过话茬:“滑稽吗?你当我是戆大呀?喂饭,我是老鬼了!外公,快一点把嘴巴张开来,乖一点啊……哎——对了,对了,外公真乖,龙龙再喂外公喝一口汤汤……”
江蕴一进门就关照丈夫:“大为,你给你爸爸打一只电话,就说我和龙龙在曲阳医院,中午饭就不回去吃了。”
任大为问:“你的手机呢?”
江蕴说:“没有电了。”
任大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号码:“爸爸,我是大为,江蕴跟龙龙在曲、曲阳医院,中饭不回来吃、吃了……”
“什么?他们在曲阳医院……啊?中饭不回来吃了?!”任子忠在电话里听说孙子不回家吃中饭的消息,真不啻一声晴天霹雳!他哀叹:“我为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一桌子菜,还有龙龙关照我要买的大闸蟹和草虾,我都已经替他准备好了,他们怎么能说不来就不来了呢……”
任大为在电话里说:“好了,好了,其它的事,回来再、再讲。再见。”说罢,就把手机关掉了。
任子忠这一来更想不通了:“嗨,现在的小人也真是太没有道理了,话还没有说完,就自说自话地把电话挂断掉了。”
查爱珍问:“这么说来,他们真的是不来吃中饭了?”
任子忠无限悲哀地自语:“是啊,是啊,真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说来,他们是一只电话;说不来,他们也是一只电话。老太婆啊,刚才我还怪你是一张乌鸦嘴,现在看来,我才是一张真正的乌鸦嘴呢!我刚才说,耽搁一些时间倒并不可怕,怕就怕他们不来。如今,我最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查爱珍看见丈夫这么失落,就上前想宽慰他几句:“老头子,你痴不痴、呆不呆地在自说自话些什么呀?他们不来就不来啦,还真是奇了怪了,这些螃蟹和草虾又没有馊掉,你自己没有生嘴巴?你自己不会吃呀?”
任子忠的脸部肌肉不由自主地痉挛了几下:“话是这么说,理是这么论呀,可是我这一辈子当中,何曾有过为自己吃一顿中饭而要花费掉这么多银两的事儿?唉,肉里分,我的肉里分啊!啧,啧,只可惜我白白地破费了这么多的肉里分!”
查爱珍不禁大笑起来。
任子忠生气地瞥了妻子一眼:“老太婆,我悲痛得哭都要哭出来了,你怎么竟然还笑得出口?”
查爱珍笑谈:“看见你这一副哭丧着脸的样子,我就不禁想起了《红楼梦》里的贾桂——这一个小人物。”
任子忠文化程度不高,自然也就没有看过什么《红楼梦》,他抬起头毷氉地问妻子:“贾桂?贾桂怎么啦?他是何方人士?”
查爱珍晓得丈夫不知道贾桂是个何许人,她就耐着性子地跟他解释:“贾桂是《红楼梦》这本书里的一个小人物,他是贾政老爷身边的一个奴才,平时一直都是站在贾政身边的。一天,贾政见没有外人在,他就叫贾桂坐下来歇息一会儿。谁知贾桂说,老爷,我已经站习惯了,我觉得站着比坐着还要舒服。后来,人们就把这种奴才相称之为‘贾桂思想’。我看啊,子忠,你的头脑里就存在这种‘贾桂思想’。难道不是吗?平常青菜、罗卜吃惯了,你感到吃这些蔬菜很爽口,现在难得让你吃一顿螃蟹、草虾,你就感到如刺鲠喉了,难道螃蟹、草虾的味道真的没有青菜、罗卜好吃吗?”
听了妻子的一番解说,任子忠心里明白了,妻子这是在借古人的典故在善意地嘲笑自己,他理解妻子对自己的一番用心良苦,于是,他自卑地讪笑了起来。
查爱珍感到有些意外:“嗨,我说老头子,你怎么也笑啦?该不会对我说,青菜、罗卜是我的最爱吧?就如同感觉坐着没有站着舒服一样吧?还笑呢!我说老头子,你怎么生就了这么一副贱骨头?孙子吃了你的,你就高兴得合不拢嘴;不吃你的,你倒反而感到肉疼得要命!难道你的命真有这么贱吗?!”
任子忠苦涩地自我解嘲:“老太婆,不是我有‘贾桂思想’,实在是因为自己‘囊中羞涩’。现在,我就只有这么一点点退休工资,你说说看,要是我‘爽’了自己,是不是就要苦了孙子?说到头,甘蔗没有两头甜哪。中国,这就是中国老人的基本实情。”
查爱珍到底听到了丈夫憋在心里的一番难言之隐:“哎——老头子,这几句话,才是你的心里话,大实话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