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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效率至上的社会里,在亚当斯密的自由经济观念主宰的世界中,我们被教导着:只顾自己。在「人人争取私利极大化最终将促成社会生产力极大化」的逻辑下,各人顾好性命,就是对别人对整个社会莫大的帮助。所以我们可以容许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像是拉丁美洲养牛的农民吃不起起牛肉,或是富国可以公然用商业条约夺取穷国的农地 (比如说中国之于寮国,韩国之于马达加斯加)。可我们的内心深处,真的相信那只「看不见的手」能变魔术般地填饱穷国人民的肚皮?
我们理解到,这世界又热、又平、又挤,资源又有限,我们需要一套观想这世界的新方法,我们需要再学习如何与环境共处的群己之道。所以,不论为「和谐社会」、「民生均富」,不论在约旦河或是台湾海峡的二岸,我们都需要「宽容」这项德行。
但宽容并不容易。历史学家房龙说:「宽容这个词从来就是一个奢侈品,购买它的只会是智力非常发达的人。」他还说:「…而为什么不宽容的根性就在自诩正确的思维。在自以为唯一正确和永远正确的人看来,宽容就是饶恕错误和邪恶,就是道德的沦丧。有史以来,所有的不宽容都是以上帝或是真理的名义开战的...」
他又讲到在争取政治自由的时候,「一些民族在自豪地甩掉了某个『永远正确的人』强加在他们身上枷锁的同时,又接受了一本『永远正确的书』的支配。」这些旧的文字,竟如预言般的精准─上一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史学界连篇累牍地争辩商周上古到底是「封建制社会」,还是「奴隶制社会」;学者皓首穷经,断章取义,不惜扭曲史实,只为了维持资本论,这部「应该绝对正确的书」的神圣性。而「凡是派」的笑话::「凡是毛主席做出的决策,我们都坚决拥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的遵循」,对老一辈的朋友应该也是记忆犹新。
可是,难道宽容不是人类的天性?我们偶赴郊外踏青,看到的乡间人们,不都纯朴和蔼,好客热诚?
且容我举个例子。文艺复兴的早期,欧洲的大师们曾经憧憬过一个「高贵的野蛮人」的乌托邦:南太平洋的某处,一个从来没被文明污染的地方,存在着一种不知任何文明规律,只是循着自己的本性,就自然表现出所有人类高贵品格的种族,像勇敢、宽容、敬老扶幼、爱护环境。这个想象的国度曾被当成工业文明的对照组,由比较「西方世界」与「高贵的野蛮」,凸显出现代文明的荒谬与不合理。就好像工业革命后人类心灵的救赎一般,那张印在书报杂志上,纯凭想象而来的「高贵的野蛮少女」─头上衬着野花,脸上带着刺青,一双澄如秋水的明眸,曾带给法国大革命前,热爱思想开放与争取自由的文人们无限的遐思。
当然,后来这种想象证明纯属子虚乌有。「野蛮人」并不比文明人高明多少。透过人类学者的田野调查,我们现代人有的劣根性,他们也都有:杀婴、蓄奴、歧视女性;他们掠夺环境,彼此仇杀;他们也好勇斗狠,嫉妒短视。特别是宽容,在部族间彼此争夺有限资源的自然环境里,根本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
不管你相不相信,「宽容」真的是几十个世代,经过不断教养、训诲,几百个大师,千万先驱牺牲者奋斗而来的结果。它的涵意其实很简单:尊重别人的权利,包容不同的意见,以及「我虽然不同意你,但我将用生命保护你反对我的权利」的精神。
而历史总是不断地告诉我们:人的偏见我执愚蠢自私,可以发挥多大的破坏力。大家总说「知识就是力量」,但无知的破坏力量却更为可怕。看看互联网上那些仇恨的言语,激情的挑衅;不要小看一二个例子的影响:人与人的尊重与互信,几百年累积的文明,可以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就被破坏净尽。「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文革不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甚么「我们不讲民主人权,只讲革命民权」,这种教条不是不多久前,还在毒害戕制着我们这个民族的自由?
那么,有没有一个简单的法门,让我们至少能快速地入手,开始学习如何宽容呢?二千年前的孟子,回答甚么是「仁心」,曾经简单地说:「那就是看见一个小孩子掉进井里,从心底发出来的悲痛恻隐;那也是看见待宰的牛的眼里,流露出恐惧伤痛时的不忍之心」。
这就是了。这个仁心,这个不忍之心,不论对孺子对马牛,这把良知的尺都一体适用,就是宽容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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