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

我们一直有一个流行的看法，说晚清时期，中国人开始接触西方列强，觉得西人最厉害的地方在于“船坚炮利”。其实当时的精英们们并非都如此浅薄，在很多有见地的士大夫看来，西方最吸引他们的不是船坚炮利，而是“西洋国政民风之美” 。士大夫们惊奇地发现，洋人居然实现了儒家梦寐以求的天下为公的三代之理想。徐继畬说：“推举之法，几于天下为公，骎骎乎得三代之遗意焉。” 郭嵩焘特别羡慕其国家不是皇帝的私产，官员什么都受老百姓监督，都以老百姓的满意为准，民贵君轻，“庶人上书，皆与酬答”，整个一服务型政府。

用现代的话来说，这些儒家士大夫很敏锐地看到了王朝专制与现代民主政治在合法性问题上的根本区别。王朝专制的合法性来自于君权神授，而现代民主政治的合法性基础来自于公民自愿的权力授予，公民以契约的方式让渡一部分权力给公权力部门，用纳税雇佣政府人员为其提供公共服务。这就像股份公司，公民都是股东，政府是股东雇佣来的管理层。既然是股份公司，公司的财务报表向股东们保密显然是不可想象的。

但很遗憾这种不可想象的事情居然延续了几十年。直到最近，一个志愿者团队，连年向各个政府提交申请，要求他们公开财政预算，一年后，中国内地城市第一次有市政府将全市各部门的预算在网上公开了。广州，这个中国改革开放的先锋，再次走在了前面。广州市财政部门在接到群众申请之后，用了８天时间，就将广州市114个政府部门的2009年度预算在网上予以公布，并可免费下载。此举引发了强烈的社会反响，该政府网站因为浏览下载人数过多一度限于瘫痪。公众与媒体多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认为此举像新疆阿勒泰要求官员公开家庭财产一样，具有拓荒意义。

虽然这一天来得有点迟，因为我们的邻国日本公开政府财政预算已有上百年，但来了终究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广州市政府敢第一个吃螃蟹，绝对是值得鼓励的。

公民既然是国家的主人，政府只是公仆，政府财政预算理所当然地应该向公众公开，这是最基本的政治伦理。如果政府只收税费而不让公民知道这些钱是怎么用的，公民就不成其为公民了，借用上海钓鱼执法案里一个词，这叫“鱼民”。再说，公开财政预算完全不存在什么技术上的障碍，那些以“国家机密”、“内部文件”等理由不想公开的，其实是“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公民有权利要求政府公开财政预算，而且一个廉洁的政府也应该主动公开财政预算。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罪恶常常都是在黑暗中进行的。林肯说得好，要像看盗贼一样看着政府。这倒不是说政府就一定是盗贼，“无赖假设”是现代政治设计的一个重要原则之一，由于权力具有天然的腐化的倾向，因此在设计制度的时候，就要先将政府假设为无赖或者盗贼，这样才能防止政府真正变成无赖或者盗贼。

 当然，我们也应该看到，一个健康的政治运作，仅仅依靠舆论和对公众的公开是不够的。我们不能让什么事情都成了重大的舆论事件才得到公正的处理，日常的制度建设才是根本。现代政治普遍实行代议制间接民主的形式，公民将一部分权力让渡给了一部分人，让其代理行使政治职能。在我国，这些代理人就是人大代表。政府公开了财务预算，公众的热心都到了点瘫网站的地步，我想公众关于这些财政预算的质疑一定少不了，接下来就是人大代表要履行职责了。这些预算有什么问题，哪些合理哪些不合理，还有哪些必须列出来的，以及如何问责和纠正，人大代表这次真的要好好收集一下人民的意见，代表人民去问问了。

（原载 时代周报 社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