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吃完晚饭以后,江蕴放下饭碗,对夏琴芬说:“妈妈,我出去一下。”
夏琴芬问:“到你爸爸医院里去呀?”
任龙龙起劲地从椅子上跳下地,说:“妈妈,我也要跟你去看外公!”
“龙龙,妈妈今天晚上没有空去看外公。妈妈要到一个学生的家里去家访。”
“现在的老师也真够腔,三天两头的要去家访,连辅导自己儿子读书的时间都没有。”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有啥办法?为了保住特色班的荣誉,我只好‘丢卒保车’了。”
“龙龙不是一只‘卒’,他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快肉,你不管,啥人管?”
江蕴对丈夫说:“大为,辅导儿子读书的任务就交给你了。龙龙,你把外公以前教你背过的《三字经》再背诵几遍。听见了吗?”
任大为答应:“好吧。”
江蕴换了鞋子就出门了。
“妈妈再见!”
“哦,龙龙再见!”
江蕴下楼,走到504室的门前按了按门铃:“叮咚!叮咚!”
曹孟打了门,很有礼貌地说:“哦,是江老师啊,快请进。”
江蕴问:“曹孟,你爸爸在家吗?”
“不在。我放学到现在还没有看见过他哩。”
“会不会在麻将馆里?”
“要么,我先打一只手机给他,让他现在就回来?”
“啊,不用了,反正就在马路对面,几步路就到了。曹孟,我去了。”
“好,江老师再见!”
棋牌室的大堂里烟雾弥漫,到处是“哗啦啦”的搓麻将声音……
张玫首先看见了掀起门帘走进来的江蕴:“哎——!江蕴!”
“哟,张玫,这里忙得倒象开了锅似的嘛。”
“现在是十亿人民八亿赌,还有二亿在跳迪斯科。”
“哇——!时隔三日,当刮目相看了。张玫,你怎么也学得油嘴滑舌起来了?大姐可要提醒你,这样的地方是一口大染缸,不要红的进来黑的出去啊!”
“啊哟,江蕴大姐,我只不过是跟他们‘鹦鹉学舌’了两句,你就当真啦?跟你开开玩笑的,不要绷着一张脸。”
江蕴忍俊一笑。
“哎——今天太阳真是从西边出了,江蕴大姐,你怎么也有空上这里来了?”
“哦,我是特地来找曹老板的。他在吗?我找他有事情。”
“在,在,他从今天一清早就搓上手了,一直到现在还没有歇手哩!我先给你倒一杯茶,你坐在这里,我去叫他来……”
江蕴急忙拦住张玫:“哎,张玫,你别先忙着给我倒茶!真的,我从家里刚放下饭碗就来了,现在嘴巴还不渴,你还是先带我去找曹老板要紧。”
“好,他在11号包房,我走在前面给你引路。”
“谢谢啦。”
“你不要吓我哦,江蕴大姐,你过去帮了我这么多忙,该说谢谢的是我,现在你本末倒置,不要折煞我吗?哦,到了。江蕴,请先在这里等等,我去去就来。”
“行,客随主便。”
张玫悄然地推开11号包房的门,进去以后,再小心地把门关上,她把嘴巴附在曹公齐的耳边悄悄地说:“曹老板,江老师找你有事。”
曹公齐双眼死死地盯在自己眼前的13张麻将牌上,一时还没有回过神来,他发懵地问:“哪一个江老师啊?”
张玫说:“就是您家儿子的班主任——江蕴啊。”
真是紧要关头,半路里杀出来一个程咬金!曹公齐心里感到很毷氉:“你的眼睛长到裤子档里去啦?没看见我已经输掉1万多了,现在好不容易才摸到一副大牌吗?你就跟她说,我人不在!”
就在曹公齐对张玫发牢骚的时候,江蕴正巧轻轻地推开了11号包房的门:“哟,曹老板,你还真会睁着眼睛说瞎话哪?本事见长啦!”
一看见江蕴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曹公齐的屁股底下宛如生出一根弹簧一般,他的整个身子从座位上“嗖”地一下弹跳起来,他尴尬地朝江蕴笑了笑,而后他用手连连地打着自己的耳光:“啊唷唷,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原来是您这一位江老师啊!张玫,你刚才怎么不把人头说说清爽?害得我差一点儿把江老师给得罪了!”
江蕴哧之以鼻:“曹老板,你不要嘴上涂蜜,口是心非。难道说,你就让我这么戆嗨嗨地站着跟你说话吗?”
说心里话,曹公齐实在丢弃不下桌子上眼看就要‘挺庄’的这一副大牌,但是,他又不好意思让江蕴这么干晾着,他急中生智地说:“哦,真是对不起,对不起。不如这样吧,张玫,你先带江老师到我的办公室里去稍稍等候片刻,等我胡了这一副牌,我立刻就过来。下家抓牌,快点,抓紧时间,抓牌呀。”
江蕴冷冷地说:“看来,曹老板还是胡牌要紧呀。”
曹公齐实在不想舍弃眼看就要到了嘴里的这块大肥肉,他万分抱歉地双手作揖道:“江老师,对不起,真是对不起,紧要关头,请您最多再等2分钟,我马上就好了,我马上就好了。”
曹公齐的下家是清一色的筒子牌,挺庄3、6、9筒。他摸牌,摸了一张3万,他迟疑了半晌,查了查出在河里的牌,他看见他的天门刚刚在一圈前出过一张3万,他就咬紧牙关把手里的这张3万打了出去:“3万!”
曹公齐果然地大喝一声:“碰!”
曹公齐的下家纳闷道:“哎,你的上家不是刚刚打过3万吗,你为什么不碰他的3万?”
“这就叫前不熟,后熟。他打3万,我正巧抓了一张3万。”
曹公齐的下家故意威胁道:“你已经碰我两碰了,3万再一碰,就是碰三碰了。曹老板,我提醒你,是要包三家的啊!”
曹公齐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碰挺庄。有碰不碰猪头三!现在我反正是债多不愁,虱多不痒了。点冲两家,我最多‘冲’一副给你,打红中!”
曹公齐的上家把桌子一拍:“碰!我也是碰挺庄。”
曹公齐的下家提醒他的天门:“啊呀,金老板,你也是碰曹老板三碰啦!也是要包三家的呀!”
金老板用横竖横的态度说:“碰就碰,不碰不挺庄,反正我手里都是熟牌,出不了‘冲’。我出一只9索。”
虽然说一副“辣子牌”只有50元,这个数字对于曹公齐说来只是“牯牛身上拔根毛”,但是“一摸七”的牌面和“3:14”的赌注,一下子把曹公齐的赌瘾提升到了赌博的巅峰,他的双眼瞪得像两只溜圆的铜铃,他的大脑两边太阳穴处的青筋暴胀得如同几根粗壮的蚯蚓在不停顿地在痉挛,他极度紧张的神经脉稍此刻几乎已经全部集聚于他摸麻将牌的那一只右手上,他的右手在慢慢地向麻将牌的墙头上伸过去……曹公齐伸出去的那一只右手倏忽停滞在半空,他闭上双眼,一边在心里默默地乞求他的十八代的老祖宗都来保佑他心想事成,一边在心里在拼命地呐喊:“8万!8万!!8万……”
金老板不耐烦地催促:“曹老板又在搞迷信活动了。快一点摸牌!”
曹公齐重新睁大了眼睛,一边把右手重新伸过去摸牌,嘴里一边在自言自语:“上碰下自摸,麻将桌上是有这个规律的。我摸牌啦……嗨,你们看,8万!8万!!”曹公齐把一张夹在右手中指间的“8万”麻将牌用力地朝桌子上一拍:“哇——托江老师吉言,胡啦!清一色,碰碰胡,双辣子,一摸七!1000块一份。“天门”付一份,上、下两家,每一家各付三份。一副牌就拉回来7000块大洋!哈哈!”曹公齐在一阵仰天大笑。
张玫就像她摸了一副大牌一样地兴奋:“还是江蕴有妙头,你一来,曹老板就胡了一副大牌。曹老板总算是拉回来一大半了。”
看见赌徒们一副兴奋得连自己的老祖宗姓什么都忘记掉的嘴脸,江蕴苦涩地浅浅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