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林娃娃一个人正在棋牌室办公室里玩“飞行棋”。
江蕴和张玫相继进了门。江蕴问:“娃娃,你一个人在玩‘飞行棋’啊?”
林娃娃稀奇地说:“咦,江妈妈,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呗,我是来看看娃娃的。”
“那末,江妈妈陪我来一盘‘飞行棋’。”
“好哇。”
张玫泡了一杯茶递给江蕴:“请喝一杯花茶。”
江蕴点头答讪:“谢谢。”
张玫掩然一笑:“大姐,看你又跟我客套了。”
林娃娃说:“江妈妈,我用红棋,你用绿棋。我现在开始掷骺子啦!”
江蕴说:“好哇。”
林娃娃的手里一边在掷骺子,嘴里一边在喊叫:“6啊6啊,6、6大顺!”没想到她真的把骺子掷出了一个‘6’字:“好!江妈妈,按规定,我还可以再掷一盘!”
“好,你掷吧。”
“6啊6啊,6、6大顺!”林娃娃结果掷出了一个‘4’字:“我走四格。江妈妈,现在轮到你掷骺子了……”
曹公齐兴冲冲地走进大门,他从一厚沓百元大钞里抽出两张人民币递给张玫:“张玫,呶,给你200块彩钿,带着娃娃先回去吧。”
张玫假惺惺地推却:“曹老板,你又没有赢钱,给我什么彩钿呀?”
“赢啦,赢啦。”
“哎,我刚才进门的时候,你不是对我说,已经输掉1万多了吗?”
“这是我刚才给他们‘摆摆噱头’的。嗨,嗨,麻将桌上的话,你也把它当真呀?老实说,麻将桌上没有一个好人,为了赢得别人口袋里的钱,什么坑、蒙、拐、骗,什么杂乱无章的手法,他们样样都使得出来。说一句不好听的话,这里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实话告诉你,好赌的人,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虎豹!”
张玫这才欣然收起两张百元大钞:“曹老板,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张玫,回去吧,今天晚上,反正已经有3个外来妹在当班了,你就带着娃娃提早回家去吧。”
“谢谢曹老板。娃娃,不要再玩了,我们先回家去了。”
林娃娃说:“不要嘛,妈妈,我们还没有下好呢。”
张玫说:“江妈妈和曹伯伯还有要紧事情要说呢!娃娃听话,跟妈妈回去,妈妈保证一回到家里就陪娃娃玩‘飞行棋’!”
林娃娃无奈,只好说:“好吧,相信你一次。”
张玫含笑向江蕴打招呼:“江蕴大姐,我就带着娃娃先走一步了。”
江蕴点头一笑:“好,娃娃再见!”
林娃娃挥着小手说:“江妈妈再见!曹伯伯再见!”
曹公齐说:“好,娃娃再见。”
张玫抱着林娃娃走出了门。
曹公齐坦然自若地说:“她们都走了。江老师,您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晚上来,有何指教,尽管说来。”
“曹老板,刚才你们这么豪赌,就不怕公安机关来抓呀?”
“江老师,毛毛雨,毛毛雨的啦。500块钱一副辣子,算得上什么豪赌呀?再说了,如今是虾有虾路,蟹有蟹路,我是一个大怪路子,没有金刚钻,哪里敢揽瓷器活?哈哈,抱歉得很,其中的奥妙,我就不便跟您多讲了。”
“哦,对不起,这么说来,我是在杞人忧天了。书归正传,今天来,我是因为曹孟的事情……”
“啊?小赤佬在学校里是不是闯祸了?”
“看把你紧张的。看来——你除了麻将以外,还是蛮在乎你的儿子的嘛。”
“哎,江老师,您跟我在开什么国际玩笑?告诉您吧,曹孟——是我们曹家十八亩良田里的一颗独苗,我怎么会不在乎他呢?俗话说,养儿防老。我今后的老死送终,还要全仰仗着他哩!”
“既然你这么仰仗曹孟,那末,为什么你还要用皮带抽得他遍体伤痕累累?为什么还要用茶壶砸得他险些送了性命?”
“呶,江老师,您问的这两句话,正是我的苦恼所在!您以为我真的是想打曹孟呀?其实不瞒你说,每一次打过儿子以后,我就一个人偷偷地躲在厕所间里,最少也要抽自己20记大头耳光!”
江蕴拿出餐巾纸给曹公齐:“擦,擦,难为情吗?”
曹公齐用餐巾纸拭擦着眼泪水,在江蕴的面前,他显示出一副“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样子说:“江老师,您以为我曹公齐是一个软蛋呀?说几句伤心话就会掉眼泪水啦?才不会呢!不相信,我给你看看——”说着,他脱下左脚上的袜子,左脚板面和左脚脚板底上露出两大块对穿的伤疤:“呶,这是我在江西插队落户,在一次搭猪圈的时候,不小心从屋顶上跌下地,左脚板被一根10寸长的洋钉一戳两个洞,当地鲜血直飙,我疼得真是钻心,但是我一咬牙齿,就把洋钉拔了出来,我没有流出过一滴眼泪水!1990年,我父亲病死,我也没有掉下过一滴眼泪水!江老师,不是有这样一句话吗?‘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我父亲死了,我为什么不掉眼泪?因为生、老、病、死,是人生不可抗拒的规律,我要化悲痛为力量,用这一股力量去逼迫我一定要把我的儿子培养成为我们曹家门里的第一个大学生!但是,事不如愿,我的一腔热血却被我的儿子当成自来水给白白地放掉了,这才是我人生最大的悲哀,这才让我到了真正的‘伤心时’!真的,江老师,记得我把曹孟的头颅砸开花以后,我都没有流泪!因为我死要面子,所以我才没有流泪,也没有送儿子到医院里去抢救,是他的母亲孟红送曹孟到岳阳医院去缝的针,一共是缝了5针,可是,等他们娘儿俩一离开家里,我就嚎啕大哭着用头颅拼命地撞击厕所间里的南墙!江老师,呶,您看看,我头上的这一块伤疤,就是那一次我给自己留下来的记号。这一块记号,它不仅仅已经留在了我的头颅上,它还永生永世地刻画在了我的心版上!”
江蕴宽慰道:“曹老板,你这又是何苦呢?”
曹公齐万分感慨地说:“是啊,同样的问题,我也曾经问过自己100遍!‘你这又是何苦呢?’江老师,没有人能够理解我一个做父亲的心里苦。想想我们在江西插队落户的时候,自己所吃的苦头,真是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吃的是猪狗食,做的是牛马活,不怨天不怨地,不怨爹不怨娘,怨只怨自己是一个大字不识一箩筐、两眼一墨黑的文盲!‘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我常常恨自己没有文化,劳力者总是被治于人的!这里的‘治’是指什么?我个人理解,就是被‘统治’、被‘剥削’!所以,我就在心里暗暗地下定决心,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一定要赚很多很多的钱。只有吃得苦中苦,方能做得人上人。算啦,我自己像一只十二月里的柿子——(已经)烂到心了,可是我还有儿子,我要让我的儿子上最好的学校,我要为我的儿子请最好的家教,我要让我的儿子享受到最好的教育!为了望子成龙,我给他买了电脑、买手机;为了望子成龙,我给他买的都是名牌衣服、名牌手表、名牌跑车、名牌学习用品;为了望子成龙,我给你们学校捐了4万块钱的赞助费;为了望子成龙,我天天夜班回家还要给儿子买点心,不做老子做孙子!江老师,为了儿子,我把心都挖出来贡献给他了!想不到,关公卖豆腐——人硬货不硬!想不到,他把我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想不到,他的考试成绩只是全班的倒数第三名!江老师,我气得一口鲜血喷洒在自己的心坎上……”曹公齐的口型在超速地变化,“叽叽呱呱”的诉苦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