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听了曹公齐的一席肺腑之言，江蕴的嘴上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她的心里却有了这样一段自白：“在这以前，我很讨厌，甚至于非常看不起眼前的这一位麻将馆的承包商。在我的脑子里，所谓商人，就是千方百计、挖空心思、无时不想伤害对方的人。但是，听了曹公齐刚才的不幸遭遇，一种莫名其妙的恻隐之心便油然而生，我一时说不清楚，是同病相怜还是同仇敌忾的原因，我好像对他开始有了一种新的看法：他讲的这些话，不就是我过去对龙龙讲过的那些话么？他现在表现的这种痛心疾首的样子，不正是我过去在龙龙面前表现的那种痛不欲生有异曲同工么？嗨，‘虎毒不食子’，连动物中最最残忍、最最凶猛的豺狼虎豹尚且如此，更何况人类是地球上最聪明、最有智慧、最有思维能力、最懂得情感的最高级动物呢？我想，天底下就是再阴险、再毒辣的父母亲，在对待自己下一代的态度上，应该都是大同小异的吧。可怜天下父母心。每一个不幸的父母亲都有他们各自不幸的遭遇，每一个做父母亲的人肚子里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曹公齐的讲话还在继续：“……江老师，不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曹’字，他的血管里毕竟流淌着我的血液，我们是同祖同宗、同根同源、有着同一血缘关系的父子关系，我又不是神经病，我干啥要无缘无故地去伤害自己的亲生儿子？！但是，当我看到儿子只有80几分的成绩单时，当我晓得这样的成绩竟然是全班成绩倒数第三名时，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怒火就会在我的胸膛里熊熊燃烧！一股不暴打儿子一顿就决不能解气的怒火就会辣辣交窜上来！我气得浑身在发抖，我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我疯狂得忘乎所以，真恨不得一刀——就宰了这个小畜生！”

江蕴向曹公齐连连摆手：“曹老板，消消气，消消气。爱之深，才会恨之切。你现在‘望子成龙’的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惭愧的是，我也有和你一样的经历，也有一个不听话的儿子，我也曾经动手暴打过他，为此，我的爸爸气得心脏病都暴发了……”

曹公齐插话：“哦，对，对对，您不提起这一件事，我都差一点儿忘记了。”

江蕴说：“你忙，你整天泡在麻将馆里，‘两耳只闻麻将声，哪管窗外风雨声？’你自然是差一点儿忘记了这一件事啦。但是，这一件事情对我来说是刻骨铭心的，因为这一件事情不仅仅惊动了楼上楼下所有的邻居，而且我的爸爸一直到现在还住在医院里呢！”

曹公齐有一点百思不得其解：“江老师，我为您想不通啊，您们家的龙龙真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小家伙，既乖巧又聪明，再说，他现在才5岁，幼儿园还没有毕业哩，他怎么可能惹您生这么大的气呢？”

江蕴苦笑了一下：“难怪有人说，各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哩。现在的社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啊？是一个‘大江东去，百舸争流’的竞争激烈的社会，大浪淘沙，适者生存。龙龙虽然说今年才5岁，但是，万里长征始于足下，千丈高楼在于基础，我绝不允许我的儿子输在他同龄人的起跑线上……”

曹公齐自愧不如：“江老师，要是您这样说的话，我就只好赶快去买一块豆腐，自己撞撞死算了。人心不足蛇吞象。难道不是吗？江老师，您和您的老公都是大学本科毕业生，您现在还是一个上海市重点中学的一级教师，再加上您的爸爸又是一位蜚名海内外的大作家，像您这样‘碰碰响’的、有着雄厚师资力量的家庭，对待龙龙这么一个才5岁的小人都感到束手无策，那末，像我这么一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人，不是要去跳黄浦江啊？！”

江蕴说：“人比人，气煞人。我们家庭的师资力量在上海滩只能说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曹老板，我认为，做人应该做到不计较、不比较，才算是悟到了人生的真谛。在教育小人的问题上，我觉得更不能相互攀比，应当实事求是，量力而行。就拿你家儿子曹孟来说吧，他原来只是一个普通中学的中学生，不要看他的成绩在我的班级里只是排到全班级的倒数第三名，但是，就是这个成绩，拿到普通中学去，可能就是整个班级的前10名，甚至于是前五名了。实事求是，曹孟应该说还算是一个读书比较用功的学生，但是，他的智商就像一辆‘桑塔纳’轿车的车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如果这样的评估没有错误的话，这部车子的时速就只能跑到100码，你就不应该去苛求它跑出140码的时速，因为它已经是尽力了，你绝对不能拿‘宝马’、‘林肯’的车速要来求‘桑塔纳’的车速。你说是吗？”

 “道理是不错。但是，我总不甘心曹孟只是一辆‘桑塔纳’，我要想通过我的努力，让他变成为一辆‘林肯’！”

 “哈哈。曹老板，不是我愿意从门缝里看你，如果像你所说，你只是一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人，你怎么可能有辅导曹孟的求知能力？”

 “我自己不行，但是，我可以不惜花重金去替他请家教，请最好的老师来辅导他。”

 “曹老板，不要以为金钱是万能的。不错，在商品社会里，毋容置疑，金钱的魔力确实是很大的，它有可能买得到千万样商品，甚至于活生生的人，但是，它绝对买不到知识和学问！”

 “江老师，那么敢问龙龙的智商能够达到什么‘车速’呢？”

 “我家龙龙的这部‘车子’还处在另配件装配期，可塑性很大，如果主、客观双方都很努力的话，那末，它是完全有可能成为一辆‘林肯’车的。”

 “如此说来，我家儿子只能是一辆‘桑塔纳’了？”

 “曹老板，话不能说死，孩子的变数很大，也许通过曹孟的自身努力，他会成为一辆‘3000型桑塔纳’，时速能够达到160码，但是，你必需为他营造一个很好的学习环境。”

 “哦，江老师，快说出来听听，什么样的学习环境，才能算是好的学习环境？”

 “例如，你必需要丢掉皮带，处理好你和孟红、你和曹孟之间的关系，不能用家庭暴力来维持你的威信……”

 “哎——江老师，刚才我不是已经跟你强调过了吗？我们是同祖同宗、同根同源、有着同一血缘关系的父子关系，我又不是神经病，我干啥要无缘无故地去伤害自己的亲生儿子？！但是，当我看到儿子只有80几分的成绩单的时候，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怒火就会在我的胸膛里熊熊燃烧！江老师，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是先有前因才有后果的。您说是吧？”

“问题就出在你的‘但是’上，以前我也曾经有过这方面的经验教训，错误地认为‘孩子不打不成人’，还认为‘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是祸害。’然而，事实证明，这一条路是走不通的。曹孟是一个中学生，正如一颗枝叶稚嫩的树苗一般，它需要园丁的悉心培育和精心护理，对它要有爱心，更需要耐心，千万不能急躁，不能‘拔苗助长’，更不能采取粗暴的态度。对孩子实施任何形式的家庭暴力，都会给孩子幼小的心灵带来不可估算的创伤。”

曹公齐：“江老师，您应该理解我对于儿子的一番苦心啊。”

 “是啊，曹老板，你的心愿是良好的，但是，一切事物都有它自身发展的规律，如果违背了事物自身发展的规律，我们就会犯‘拔苗助长’的错误，我们是动机和效果的统一论者，否则，我们就会实得其反。”

 “江老师，说实在的，对待曹孟，我实在是恨铁不成钢啊。虽说是打在他的身上，其实是疼在我的心上。唉，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一看到曹孟拿出80几分考试成绩的时候，我就是不能够控制得了自己，一股愤怒的情绪就会辣辣叫上来，不发泄出来，还真是不足以平息得了自己的一腔愤怒之火！”

 “曹老板，今天我来教你一种，我的爸爸曾经教会我的‘愤怒转移法’好不好？”

 “好哇。”

 “这个方法叫做‘愤怒转移法。’”

 “啥叫啥‘愤怒转移法？’”

 “人在愤怒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不可自控的烦躁情绪，这种烦躁情绪不能压抑，而且越压抑就会越膨胀，它就跟作用与反作用力一样，压得越久，暴发力也就越大，人如果不把这种烦躁情绪及时地发泄出来，就会生病。要发泄愤怒，但是绝对不能把愤怒发泄在孩子的身上，自己得想办法把要发泄的愤怒转移掉，那末，怎么个‘愤怒转移法’呢？具体方法有4种。”

曹公齐笑道：“哦——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学问？”

 “是啊，人的喜、怒、哀、乐，皆为学问。‘愤怒转移法’的第一种发泄方法，就是自己做‘深吸气、慢呼气运动’，张大嘴巴，自己先是深深地吸上一大口气，然后再把这一大口气慢慢地从嘴巴里吐出来，如此反复多次，你心中积攒的愤怒自然就会逐渐地消散怡尽了。”

 “第二种是什么方法？”

 “愤怒转移法’的第二种发泄方法，就是逃离现场，把自己关闭在厕所间或者是卧室里引颈高歌，不管你想唱美声歌曲，还是你想唱通俗歌曲，你想怎么唱，就怎么唱，一直唱到自己感到口干舌躁，心里积存的怒气也就跑得差不多了。”

 “第三种是什么方法？”

 “人为地制造几套干扰系统。例如看看电视、看看书报，例如找邻居聊聊天、找朋友打打扑克、搓搓麻将，实在找不到人的话，你就抓一把竹筷子往洗脸盆里使劲地摔，摔得声音越响亮，效果就越好。让自己在消遣中逐渐地走出愤怒的困境。”

 “第四种是什么方法？”

 “女同志织毛衣，男同志打假人。这个假人可以是自己缝制的，也可以是店里买来的大洋娃娃，实在找不到，拿几个枕头也行，把它们当把子，愤怒的时候，你就对它们一顿拳打脚踢，一直打到自己筋疲力尽为止。总之，时间是排泄愤怒的最好方法，只要你有耐心，愤怒就会从顶峰跌落到低谷。”

 “嗯，江老师，您跟我推荐的这四种‘愤怒转移法’，我看都不错。”

这个“愤怒转移法”是江蕴从她的爸爸那儿批发得来的，现在她就干脆来一个原封不动地照搬：“你不妨回家去试试？”

曹公齐说：“好，回去我一定好好地去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