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则关于孔子的新闻（参见：美众议院通过决议案纪念孔子诞辰）振奋了很多中国人，尤其是满足了无数国人的虚荣心。我们的老祖宗获得了国际荣誉（——尽管不是诺贝尔奖），怎么不能欣喜若狂呢？至于美国人曾经如何向中国人发难，管他呢，反正这次得了好处。

很多年以前，有一则关于孔子的假新闻，被中国的学术界直到民间到处引用，说是一批诺贝尔奖得主在巴黎开会，发表了一个共同宣言，说道：“如果人类要在21世纪生存下来，必须回过头去汲取2500年前孔子的智慧。”然而，较真的人士走访了若干国际知名学者，才知道那只是一个“国际玩笑”。（参见：诺贝尔奖得主巴黎集会宣言根本未提孔子智慧_网易新闻中心）

然而，这次可是真家伙！因此，本博主预测，这则来自美国的新闻，将成为今后论证“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相关命题的最重要的，也是索引率最高的一个依据。看！人家美国人都承认了孔子的伟大，你们中国人还能够否认吗？这下，于丹们笑得更开心了。

可笑的，的确是我们中国人。殊不知，“彼人之肉，吾人之毒”。中国人根本就不知道，美国人的思想开放的程度。而且，不仅仅是开放，更是自由和宽容。在美国人看来，任何个人的思想一旦成为“权威”，都注定是一场社会灾难。因此，美国根本不可能树立什么“大成至圣先师文宣王”。而且，美国人最害怕的就是与“权威”配对的专制。就像爱因斯坦所说的那样：“我的政治理想是民主政体。让每一个人都作为个人而受到尊重，而不让任何人成为被崇拜的偶像。（……）在我看来，强迫的专制制度很快就会腐化堕落。因为暴力所招引来的总是一些品德低劣的人，而且我相信，天才的暴君总是由无赖来继承的，这是一条千古不易的规律。”（1930年）

实际上，没有什么万世不易的“真理”和“权威”。一种思想体系是否有价值，往往只能依据其所在的时代背景和社会环境，因此，一种思想之所以能够“不死”，是因为它对“现世”和“当下”来说，应该是开放的；因此，一种思想的内涵和意义，也往往只能是历史主义的。

遗憾的是，中国社会非常特殊的历史及其结构，却保持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封闭性，因此，历史主义在我们这里只是某种特定的循环。对于这一点，黑格尔说得非常正确：“中华帝国是一个神权政治专制国家。家长制政体是其基础；为首的是父亲，他也控制着个人的思想。这个暴君通过许多等级领导着一个组织成系统的政府。（……）个人在精神上没有个性。中国的历史从本质上看是没有历史的；它只是君主覆灭的一再重复而已。任何进步都不可能从中产生。”

也正是黑格尔，早于19世纪初就为我们指出了孔子思想的不足之处。他说，实际上，在孔子那里，“思辨的哲学是一点也没有的，只有一些善良的、老练的、道德的教训，从里面我们不能获得什么特殊的东西”。孔子所讲的只是道德常识，“这种常识道德我们在哪里都找得到，在哪一个民族都找得到，可能还要好些”。

黑格尔认为，儒家经典《论语》也没有多大价值。从内容上看，孔子要求臣对君、子对父以及兄弟之间尽义务，“这种义务的实际只是形式的，不是自由的内心的情感，不是主观的自由”。从表达形式上看，《论语》充满警句箴言，反复申述，“毫无出色之点”。黑格尔甚至说：“为了保持孔子的名声，假使他的书从来不曾有过翻译，那倒是更好的事。”

黑格尔又说：“孔子的哲学就是国家哲学”。中国的道德学说是为专制的政治服务的。在中国，只有皇帝一个人有自由，其他人一律没有自由，一切政令都出自皇帝，“臣民都被看作还处在幼稚的状态”。君臣关系是家庭的放大。“在家庭之内，他们不是有人格的个人，因为他们在里面生活的那个团结的单位，乃是血统关系和天然义务。在国家之内，他们一样缺少人格；因为国家内大家长的关系最为显著，皇帝犹如严父，为政府的基础，治理国家的一切部门。”

黑格尔还把中国的宗教与专制政治联系在一起考察。他说：“在中国，个人没有独立性，所以在宗教方面，他也是依赖的的，是依赖自然界的各种对象，其中最崇高的便是物质的上天。”黑格尔把中国宗教当作自然宗教，即崇拜自然物的宗教，“天”是物质性的。黑格尔把中国的自然宗教称为“国家的宗教”，并说“这就是皇帝的宗教，士大夫的宗教”，因为“皇帝居最高的地位，是自然的主宰，举凡一切与自然力量有关联的事物，都是从他出发。”孔子的道德学说“与这种自然宗教相结合”。

尽管卡尔·波普尔将柏拉图和黑格尔的哲学作为整体主义（即专制主义）的重要思想渊源，然而，黑格尔对于儒家伦理的批判，很有对症下药的功夫。孔子倡导的儒家学说，的确不是“思辨”的，即经不起推敲。对于中国社会，事实就像艾蒂安·巴拉兹评价的那样：“要批驳黑格尔关于中国处于停滞不变状态的观点很容易……然而，黑格尔是对的。”（1968年）而且，中国特色的整体主义思想渊源就是儒家伦理。

实际上，并非学者们在批判孔子，我们的社会也在通过它的真实图景回答了孔子的各种思想主张。孔子的核心思想是由得到孔孟之道真传的曾子所阐明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见【注解】），而不是被美国众议院看到的或者一些学者反复鼓吹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据说，它已被公认为“全球伦理”的“黄金法则”，不知道是否属实，呵呵）。

我为什么这样判断？因为类似“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思想”，这个世界并不缺乏，而是多如牛毛！而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正是孔子的伦理思想的目标取向。也就是说，你不要看一个人说了什么，而要看这个人是如何想的，如何做的。他的真实想法就是他的伦理，他的实际做法就是他的本来面目。

不无遗憾的是，孔子谋取的只是一种权力。更加致命的是，这种权力不是社会政治意义上的，而是含混着个人价值和目标的东西。正是这些“核心价值”，决定了中国人的生活方式——阳奉阴违，公私不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每个人都是一张可怕的“阴阳脸”。中国历来的社会精英们总是扛着“治国、平天下”的大话旗帜，打的却是“修身、齐家”的如意小算盘。只要这些社会精英一天不放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样的“宏伟目标”，并以此作为整个社会的“道德规范”，中国就一天不得安宁。

以后现代的哲学观点来看，孔子的核心思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内部是剧烈扭曲和冲突着的。因为此四者分属两个极不相同的思想领域：“公”与“私”。也就是，社会公正与个人爱好（即，与私人的道德、伦理取向最为相关的日常行为），两者是很难统一和协调的，甚至是根本对立的。为此，以罗蒂为代表的美国新实用主义哲学主张，应该严格地将两者区分开来。罗蒂认为，个人的自我创造和社会的团结（即治国最需要之事业）应该被视为是同样有效，然而却永远不能相通的东西。

实际上，美国的实用主义哲学是非常朴素的生活化的哲学，而且，正是诸如此类的思想，将各种各样的“圣”、“贤”及其理论生活化、日常化了，从而防止了“权威”对于社会的专制可能。中国人奉行儒家学说两千多年的社会实践，已经为我们证实了“公私分家论”的正确性和紧迫性。汉武帝以来，历朝历代的皇帝之所以特别钟情孔子及其学说，而且，孔子及其学说之所以能够成为专制主义的工具，不能不说是其本身的“功劳”。直到今天，我们仍然能够看到，特权及其腐败之所以成为中国社会的毒瘤，同样是由于公私不分的“家天下”体制！

李慎之先生在《中国传统文化就是专制主义》一文中正确地指出：“儒法互用构成了中国专制主义的意识形态，贯穿于中国两千多年的‘政教礼俗’之中。”他还写道——

杜威曾经说过，“美国的民主是一种生活方式”，我是近年来才渐渐懂得这句话所包涵的内容。我现在可以说“专制主义在中国是一种生活方式”，要改变一种生活方式真是太难了。用现在你们这一大年青人的流行话，这就叫“换一种活法”。要一个十几亿人口的社会整个“换一种活法”，这可的确不是一件容易事，也不是一件小事啊。这是有世界历史意义的大事。

本博认为，“换一种活法”，用后现代的说法就是“换一种描述”，也就是说，我们应该重新读解孔子及其学说，不要还是老一套不变，将他老人家捧上天却下不来。实际上，毛泽东就努力过，可惜的是，“儒法互用”只能导致专制主义！毛泽东和孔子一样，在他们身上，都有一种剧烈冲突以致相互矛盾的伦理思想——正如邓小平言简意赅地评价的那样，“毛泽东同志的错误在于违反了他自己正确的东西。”为什么如此？因为他们都无法做到“公私分家”。所以，中国的历史一直是被伟人诸如孔子、秦始皇、汉武帝直到毛泽东们所决定的。这应该是中华民族的悲剧历史的思想渊源。中国人之所以几千年都在圣贤、伟人的阴影下生活，乃因为中国没有经历过自由、民主的道路，我们无法构建一个民主的传统。

然而，我们不得不佩服这些圣贤和伟人在某些特定背景下所表现出来的宏阔的历史视野。毛泽东曾经说过，“只有经过民主主义，才能达到社会主义，这是马克思主义的天经地义。”他还说：“没有几万万人民个性的解放和个性的发展……要想在殖民地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废墟上建立起社会主义社会来，那只是完全的空想。”问题是，他们看到了，却无法做到，因为“公私分家”对于注重家族伦理的中国人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然而，他们又在努力地做“改造社会”的事业。不无遗憾的是，“改造社会”的结果，却是带领老百姓一起破坏传统，以致循环往复。毛泽东曾经试图“天翻地覆慨而慷”，然而，他同样不可能走出中国历史的怪圈。这些方面，可以说，都跟中国人迷信孔子及其学说的“权威性”有关，当然也与孔子学说自身的内在矛盾有关。

不过，我历来认为，一味地责怪祖宗和古人，是我们这些大活人的可耻，也是一种“血统论”毫无出息的翻版。当今世界，有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思想资源，关键还是，我们有没有勇气真正做到“拿来主义”。只有拿来主义，才能激活中国的传统思想。最后，还是以李慎之先生在《中国传统文化就是专制主义》一文中的告诫作为本文的结尾：

只要拔掉传统政治文化中专制主义的毒根，只要严格注意与它划清界限，中国传统文化还是有很多很多东西可以继承的。（……）甚至可以说，孔颜孟荀，程朱陆王的思想，只有在中国彻底清除专制主义之后，才能大放光彩。正像基督教只有在革掉了教会与教皇的专横腐败以后才能发扬光大一样。鲁迅不是说过吗？中国的新文明，要“外既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内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脉，取今复古，别立新宗，人生意义，致之深邃，则国人之自觉，个性张，沙聚之国，由是转为人国。”

【注解】被列为“四书”之首的《大学》，开宗明义提出了三纲（明明德、新民、止于至善），八目（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格物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它构成了一套完整的儒家伦理的政治哲学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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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博以往关于孔子的文章：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