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查爱珍家里客厅的长几上供着一尊观世音菩萨金身像,任龙龙双膝跪倒在蒲包上正在双手合十地向菩萨祁祷:“菩萨保佑我家外公身体健康,菩萨保佑我家外公早点出医院……”
查爱珍站在一边规劝孙子:“乖囡啊,你已经跪了半个小时了,不要说菩萨已经被你感动了,就是好婆也已经被你感动得眼泪水‘嗒嗒滴’了。心诚则灵。龙龙,你肯定能够心诚则灵的。起来,起来吧。”
任龙龙奋力用手掌摔打查爱珍来拉他起来的手:“嗯——不要嘛。”
“龙龙,你这样老是跪下去,也不是一个办法啊……哎,龙龙,我带你到医院里去看看外公,好吗?”
任龙龙立刻爬了起来:“好婆要说话算数!”
“钉是钉,铆是铆。好婆说出来的话,是乌龟壳掴石板——硬碰硬的!”
“好,我们来拉钩……拉钩,上吊,100年不许赖,啥人说话不算数,就要让他变只小花狗,汪!汪!汪!”
查爱珍笑了:“你这个小鬼精呀,我又被你套牢了,好婆以后就是被你骗了卖了,还要跟在你屁股后头点钞票呢!”
任龙龙对查爱珍用右手亮出一个“V”字,高呼:“吔——!”
查爱珍手指任龙龙的鼻子笑话他:“达到目的,你就笑了!”
任龙龙冲上去抱住查爱珍的头颈就撒娇地唱了起来:“好婆好婆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查爱珍假装生气地瞥了任龙龙一眼:“又跟我花擦擦了是吗?好婆晓得的,你不是爱好婆这个人,而是爱好婆袋袋里的钞票。走吧。”祖孙俩走到一爿大超市店门前,任龙龙拖住查爱珍的手哀求:“好婆,我们进去看看。”
“有啥好看的?我们还是赶紧看你家外公去吧。”
“好婆,去看外公,也不能空着手去看呀?”
“好婆没有钱,要去,你自己去。”
任龙龙蹲下身子,跟查爱珍耍无赖:“好婆,进去嘛!”
“真是没有办法,走吧。”
“嗯,还是好婆好!”
“哼,我晓得你的花花肠子,用得着好婆的时候,你就要花好婆了。”
“好婆,买一听奶粉,好吗?”
“你这么大了,还要吃奶奶呀?”
“是买给外公吃的。”
“为啥一定要买给外公吃?”
“外公的身体不好,外公一定要吃许多营养品,外公的身体才会好起来!”
“要买你自己去买,好婆没有钞票。”
“啥稀奇啦?你现在先把钞票借给我,等我将来长大了以后,赚了钞票再还给你就是了。好婆不要骗我,你肯定是有钞票的!”
“好婆的钞票,都被你家好公拿去生活开销掉了。”
“我不相信,你给我抄!”说着,任龙龙就要对查爱珍采取强行抄身行动。
“哎——你想抢劫啊?”
“啥人叫你哭穷的?”
“小祖宗,我的口袋要被你撕破掉了!松手,快点松手,你松手以后,好婆就给你买。”
任龙龙松开了手:“这还差不多。”
拿了一听奶粉以后,查爱珍问:“这样总可以走了吧?”
“好婆,再买几样嘛。”
“啊?还要买几样啊?!”
“好婆不会这样小气吧?”
“你说几样才算不小气?”
“7样。”
“小祖宗,你干脆把好婆卖给店里吧!”
“那末——买5样?”
“头戴三尺帽——准备砍一刀。龙龙,你真会做生意。”
“那末……3样,最少是3样!再少,好婆就真的是小气鬼了,我再也不理你了!”
“龙龙,你狠的,你狠的,今天好婆总算是领教你的利害了。好婆输给你,彻头彻尾地输给你。”
“这还差不多。哎——咔,咔咔!”他对查爱珍做了一个孙悟空抓耳挠腮的怪动作。
“真是一个皮大王,一分钟也不要停的。”
任龙龙拿出孙悟空的一套看家本领:“咔,咔咔!”
江文身体康复得很快,现在他已经自己能够在病房里下床走动走动了。
夏琴芬劝说丈夫:“阿文,你已经站了老半天了,还是躺到床上去歇息吧。”
江文还是站在窗口在翘首以待:“哎,已经日上三竿了,小东西今天怎么到现在还不来看我呀?”
“难怪哩,阿文啊,我说你在床上怎么老是躺不安稳,老是要下床来走走呢?原来你是在盼望小东西来看你呀!”
“一天看不到他,我的心里就老是感觉到空荡荡的。阿芬,你说奇怪吗?蕴蕴小的时候,她都从来没有让我这么牵肠挂肚过,现在,我怎么会变得这么儿女情长了?”
“要我分析的话,主、客观原因都有:主观上说来,小东西从他一出产房就是我们一手带大的,不要说是自己家里的亲骨肉,就是家里养一条小狗,时间一长,也会难分难舍的,再说,这个小东西,也确实讨人喜欢,特别是对你,感情最深,你说哪一天,他进门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外公呢?’我说,外公出去开会了,他就偏偏不信,他偏偏要这个房间找到哪个房间,偏偏要楼上找到楼下,一直找遍每一个旮旯,还是找不到你的人影子以后,他才肯善罢甘休。接下来,他就会神不守舍地等待你,就像一条忠诚的小狗一样,只要楼梯上一有脚步声,他就会头一个窜出去:‘外公回来了!外公回来了!’后来,他也上过一次当,当时老李伯伯假装成你走路的声音上楼来,他以为是你回来了,龙龙就在房门口乱叫:‘外公!外公!’结果,当他发现上当以后,他就一头扑倒在床上大哭起来了,我和蕴蕴怎么劝,都劝不住他的哭声!”
“龙龙虽说人小,但是他的自尊心还是蛮强的,一旦发现自己受骗上当,他就会感到面子上下不来,于是,他就亮出了自己的最后一张王牌:刘皇叔哭荆州——用眼泪水来吓唬人!”
“第二个就是客观原因,过去你上班,忙得早出晚归,一年倒有半年的时间出差在祖国的天南地北,哪有心思去关心江蕴呀?现在你退休了,一年365天,你天天都做得了自己的主,有时间、有精力去关心自己的下一代了,你说我分析得在不在理?”
“真是知夫莫如妻,简直就是千正万确!唯一需要补充的就是,过去我是因为工作太忙,自觉亏欠江蕴太多,是一个不称职的爸爸,现在退休了,时间上,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乞丐一下子变成了百万富翁,我心里想,我要把自己对江蕴的一切亏欠全部都加倍地补偿给龙龙。这就是我所以这么重视龙龙的根本原因。”
任龙龙突然闯进门来大喊大叫:“外公!外公!”
“哎——!”江文用双手一下子就把任龙龙举过头顶:“真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外孙皇帝,外公刚才还担心你今天会不来看外公哩!哦,对不起,亲家母,我看见外孙,光顾着高兴,反而倒让您受到冷落了。”
查爱珍表示:“没什么,没什么,亲家公。”
夏琴芬不好意思地说:“哎,亲家母,您也太客气了,每天来看看阿文,我们已经感到十分满足了,怎么还要天天让您破费买礼品呢?”
查爱珍说:“亲家母,不瞒您说,我想不买都不行,首先我就通不过我家孙子的这一关,他赖在店里,你不答应给他的外公买礼物,他就死活不让你走,他说外公身体不好,说外公一定要吃许多营养品,外公的身体才会好起来!我说,我没有钱买,他就不相信,一定要蛮横地冲上来掏我的口袋。他说我,‘好婆是一个小气鬼。’他还说,‘啥稀奇啦?你现在先把钞票借给我,等我将来长大了以后,赚了钞票再还给你就是了。’唉,看见这样的小皇帝,我只好俯首称臣,服贴他了。”
夏琴芬故意在寻开心:“龙龙,将来等你赚了钱给谁用呀?”
任龙龙不假思索地回答:“给外公!”
夏琴芬问:“那末,给不给好公好婆和外婆用?”
任龙龙说:“给,但是,只给一点点。”
查爱珍插嘴:“怎么一个一点点法呀?”
任龙龙打了一个比喻:“要是我赚了10块钱,我就给你们1块钱,给外公9块钱。”
查爱珍惊呼:“啊?你这么偏心呀?”
任龙龙摆出一副存心气气人的模样说:“哎——!我就要把好多好多的钱,都给外公一个人用!”
江文不以为然地说:“龙龙,你这是骗死人——不偿命啊。”
夏琴芬说:“不要看外公嘴上说得这么若无其事,其实——他早已经心花怒放了。”
查爱珍说:“‘花花轿子人抬人’。想不到,龙龙的花功学得这么好,花得外公笑得都合不拢嘴了!”
江文坦诚地说:“龙龙,你跟好婆能来看看外公,外公真的已经是高兴得合不拢嘴了,下一次不许你再这么胡搅蛮缠了,否则,外公对你可是要生气了!”说着,江文真的板下了脸。
任龙龙装出一副怪脸来挑逗江文开心:“笑一个,笑一个,外公再笑一个嘛……”
江文瞥了任龙龙一眼,就是不笑。
任龙龙就用双手去攉江文的肋胳肢:“嘻嘻,外公还生气吗?外公还生气吗……”
夏琴芬佯装生气道:“龙龙,你的疯劲怎么又上来啦?再疯,外婆可是要打你了!”
任龙龙用双手在扭打着江文的面孔:“嘻嘻,我只要外公对我再笑一笑,我就不疯了。笑啊!外公笑,外公快一点再笑一个嘛……”
查爱珍一看妙头不对,就预报:“这个小人的开关恐怕又要失灵了,再下去,肯定又要喇叭腔了。”
夏琴芬在抱怨丈夫:“阿文,你的手是用来种菜的?人来疯,他都疯成这副样子了,你还不打他两记!难怪江蕴要打他,真是人来疯得来要命!”
江文警告:“龙龙,刹车,快点儿紧急刹车!否则,我看你——今天真的是要喇叭腔了。”
任龙龙自觉下不了台,真的由大笑陡转成大哭了。
江文笑了:“龙龙,我说吧,说你喇叭腔,你就真的喇叭腔了。哎——龙龙,龙龙,你看,一歇息笑,一歇息哭,两只眼睛开大炮!羞,羞,羞!”
任龙龙对江文先是胡搅蛮缠,接着是用双手发疯地殴打江文,最后他干脆张口就乱咬起江文起来了……
查爱珍在拉任龙龙:“开关失灵,脑子又开始糊涂起来了。”
夏琴芬在边上埋怨:“他们娘儿俩,一个是小‘作’家,一个是大‘作’家,整天作天作地,如今已经把外公作进了医院,你还要来作他,再这么作下去,我看啊,一家人家真的是要被你们作死了!”
江文晓得任龙龙是一根筋犟到底的人,他只好妥协:“好,好,外公对龙龙笑一笑!好,外公输给龙龙了,外公喇叭腔了……”
任龙龙找回了面子,终于破涕为笑了。
夏琴芬找来了一块毛巾在替任龙龙擦去眼泪、鼻涕:“龙龙,不能再疯了,否则让医生听见有小人到医院里来捣乱,他们就会硬劲来抓外公去打针的!龙龙看见外公被人家抓去打针,龙龙要肉麻外公吗?”
任龙龙肯定地点点头。
查爱珍夸奖:“哈哈,现在龙龙的脑子终于开始清爽起来了。”
江文担忧:“这个小人,从小就有这么一股子不达到目的绝不罢休的韧性,可喜,也可怕呀!”
夏琴芬感到不解:“阿文,你说这句话,是啥意思?”
江文说:“龙龙长大以后,心思若是用在正路上,就能成大器;若是用到歪路上,就会闯大祸。”
夏琴芬比丈夫想得开,她说:“哎,鸭吃茏糠鸡吃谷,各人自有各人福。是什么样的人,就是什么样的人,打骂不成人。再说啦,天要下雨娘要嫁,你还是随他去吧。龙龙,外公住在医院里,外婆今天晚上有事要到老太太家里去,你就到楼下去睡觉,去陪陪妈妈,好吗?”
任龙龙夸张地回话:“好——吧。”
江文问:“龙龙,你为啥答应得这么勉强呀?”
任龙龙说:“要是不去,我又有啥办法啦?”
江文对任龙龙树起了一根大姆指头:“哈哈,龙龙确实是蛮会看山势的。看来,吃一堑长一智,我家龙龙还真是一个识时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