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江蕴蓦然又想起了去年发生在江河中学英语教研组办公室里的另一件事。这一天中午，趁着午休的功夫，张燕发了两包喜糖给江蕴：“给，
江蕴急忙起身，说：“啊，
“江老师，同喜、同喜！我看你家儿子龙龙不要太像你噢，将来他一定能够青出于蓝胜于蓝，考‘清华’，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哎，张老师，万里长征始于脚下。我恳求您给我传授一下先进的教子之道。”
“江老师，我们都是教师，彼此之间根本用不着客套，更不用保守什么教子之道。我对我家儿子的教育方法就是‘不打不成人，棒下出孝子。’真的，这一点，我是深有体会的……”
“请讲得慢点，我好把您的经验之谈记录下来。”
“记得我小时候，我爸爸就是这么教育我的，我常常被我的爸爸打得屁股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那时候，我真是恨死了我的父亲，我曾经暗地里发过誓言，长大成人以后，我一定不再理睬我的爸爸！可是，当我一旦真的成了人妻，特别是成了人母之后，回顾自己成长、成才之路的全过程，这时候我才深切地体会到‘养儿方知报娘恩，教女倍感严父亲’的真諦。”
“张老师，在实现望子成龙的全过程中，您是以什么为抓手的？”
“把‘为了使儿子不输在他同龄人的起跑线上’为抓手，根据儿子的爱好，通过让他‘参加各种兴趣小组’为载体，进而促进他的智商开发，使儿子的聪明潜能得以最最充分的拓展。”
“如果小囡不听您的安排怎么办？”
“很简单，先是以教育为主，如果还是不行的话，那就只好打了，小囡‘不打不骂不成才’，他们就像玩具‘贱骨头’一样，不用鞭子抽它，‘贱骨头’就不会转起来。不过，这一点，在学校里是行不通的，但是在家里，在对待自己小囡的教育问题上是百试百灵的。”
“我们家的龙龙脾气特别倔强，你就是打死他，他都不会讨饶的，对待这样宁死不屈的小囡，怎么办？”
“3到6岁，这个年龄段的小囡，是逐渐形成性格特征的年龄段，可塑性也特别强，如果不能够把他好好地调教好的话，小囡一旦养成了陋习，日后，要改也就难了。江老师，这个年龄段的小囡就像一棵小树苗一样，可塑性特别强，家长的责任就是随时准备为它修剪枝叶，这样才能根正苗壮。古人的治学理念就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谢谢您，张老师，我回家去以后，晓得应该怎么办了。”
事情虽说已经过去一年时间了，但是，这件如何管教儿子的事一直铭刻在了江蕴的心版上，常常使她白日苦思，夜间失眠。此刻，江蕴默默深情地守望着熟睡中的任龙龙，她情不自禁地唱出了新近刚刚为儿子谱写的一首歌曲《儿子儿子我爱你》——
儿子儿子我爱你，
唱首儿歌送给你。
儿子儿子我爱你，
就像老鼠爱大米；
爸爸让着你，
妈妈陪着你。
外公宠着你，
外婆护着你。
好公随着你，
好婆由着你。
吃喝随便你，
生活偏袒你。
大人是奴婢，
你成小皇帝！
儿子生命的源泉是我，
妈妈生命的延续是你。
是冷是热都牵挂着你，
是忧是喜都思念着你。
妈妈把心都交给了你，
为什么你还这样淘气！
叫你朝东你偏要朝西，
叫你打狗你偏要撵鸡！
看不见你的时候我是好想你，
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好烦你；
爱你的时候我真想要亲煞你，
恨你的时候我真想要打死你！
一曲歌罢，江蕴不禁又在自言自语：“哎，我的宝贝儿子啊，你家外公教我四种‘愤怒转移法’，妈妈的同事教我‘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两种不同的教育理念一直在妈妈的头脑里面打架，打得妈妈也失去了方向。龙龙啊龙龙，老妈对付你，正好比是老虎吃刺猬——无从下口呀！真的，为了使你不输在同龄人的起跑线上，老妈可真的是花足了血本，动足了脑筋，但是最终还是收效甚微。唉，我真不晓得应该怎么修理你，才能够使你长大了以后，不成为一只歪瓜烂桃？你晓得吗？妈妈常常为这些问题白日苦思、夜间失眠……好了，好了，妈妈去刷牙了，你再睡一会儿吧。”
睡梦中，任龙龙笑出了声音。原来任龙龙在睡梦中走进了上海动物园，他在丢香蕉给大象吃，大象用长鼻子一卷，一下子就把香蕉卷入了口中。任龙龙向夏琴芬伸出一只手：“外婆，再拿一支香蕉来！”
夏琴芬不高兴地撅起嘴巴，说：“戆大小囡，带来的香蕉自己不吃，全给大象吃了。不给，不给你了！”
任龙龙把眼光转向江文告状：“外公，你看外婆小气吗？大象吃两支香蕉，啥稀奇啦？！你们平常不是要求龙龙爱护动物吗？龙龙就是不吃，也要给大象吃。外公！快一点儿拿给我呀！”
江文大方地递给任龙龙一支香蕉。
夏琴芬白了江文一眼，责怪丈夫：“好人都让你做去了！”
任龙龙接过香蕉，他连忙抛给外公一个笑容：“谢谢外公。”
江文开导妻子说：“阿芬，我们平时要求龙龙爱护动物，碰到实际情况，我们就更应该‘言必行，行必果’。外孙的正当要求，外公就是脱裤子当当，也一定要满足他。”
夏琴芬不买账地回敬丈夫：“老顽童，没正经的。”
任龙龙又把手里的香蕉丢给了大象。
江文继续说：“人啊，贵就贵在童心永不泯灭。”
任龙龙在拍手叫好，忽然，他的脑袋一晃动。
夏琴芬把任龙龙的一切小动作都看在了眼里：“龙龙，你是不是要撒尿啦？”
任龙龙点点头：“嗯。”
“疯得连小便也忘了！快，快，快把小鸡鸡掏出来！”
“外婆，往哪儿撒呀？”
“呶，就撒在大树下。”
任龙龙端着小鸡鸡，运足一股气就往大树身上撒尿……
儿童闹钟在播音：“小懒虫，好起床了，小懒虫，好起床了……”
江蕴洗刷完毕，走到卧室里来一看，任龙龙又尿床了：“小懒虫，快起床了！看看，你自己看看，上半夜你已经尿湿过一次了，怎么到了早晨，你还要把尿撒在床上呀？”
任龙龙醒了，他发现刚才原来是在梦中撒尿了，他愧疚地向江蕴承认了错误：“对不起，妈妈，我不是故意的。”
“既然不是故意的，为什么不到厕所间去撒，而要撒在床上？”
“刚才我在做梦，梦见外婆叫我撒屎，所以我就撒出来了。”
“只要不是故意的，妈妈就不怪你，但是，今后自己一定要动动脑子，尿急的时候，先问问自己，看看清楚，我现在是不是已经找到厕所间了？晓得了吗？”
“晓得了。”
“好，妈妈先把你的这一身湿衣服换掉，然后你就要抓紧时间，自己到洗刷间去刷牙、洗脸。记住了，自己的事情，一定要自己去做。”
任龙龙走到洗刷间，不刷牙、不洗脸，拿着牙刷、杯子在玩水……
江蕴走进洗刷间一看，着急道：“你看看，这里在开黄浦江了！龙龙，妈妈刚刚替你换上去的一身干净衣服，现在又被你全弄湿了，你说怎么办？”
“再换掉。”
“再换掉？换下来的脏衣服，谁来替你洗？”
“外婆会下来洗的。”
“今天没有人会替你换，也没人会替你洗。我再三警告你，自己的事情，一定要自己做，你做到了吗？叫你来刷牙、洗脸，你却偏偏来皮水，结果皮得一地是水、一身是水！我马上就要上班去了，没有时间来跟你掏浆糊，要换，你就自己去换，否则，今天你幼儿园也不用去了，你就把这一身湿衣服一直焐在身上吧！”
任龙龙一直站在原地，低着头，不吱声。
夏琴芬在家里听见楼下传上来一阵江蕴的怒斥声，她就悄悄地走出门，从楼上走下来，走到502室的窗外，她站在窗口静观其变。
江蕴还是在教训儿子：“龙龙，你就这么一直僵硬下去呀？不刷牙齿，也不洗脸，你究竟想干什么？你倒是说话呀！你平常嘴巴不是蛮会说的嘛？现在怎么一下子变成哑巴了？”
任龙龙依然如故。
“好吧，你就这么一直僵硬地站下去吧，今天你也不要到幼儿园去了。告诉你，我的上班时间一到，我就马上关门上锁，看你一个人在这里能够坚持站到多久？”
任龙龙的眼泪水流下来了。
“龙龙，你是不是已经感觉到做错事了？是，你就点点头，妈妈再给你一次改正错误的机会。”
任龙龙还是僵立在原地一声不响。
“龙龙，妈妈对你的要求不高，只要你点点头，承认一下错误就行了。点呀，点呀，你倒是快一点点点头呀！龙龙，妈妈再一次提醒你，妈妈对你的等待是有时间限止的，我的上班时间马上就要到了，我数到3，你再不点头，我就关门走人！1——！2——！已经数到2啦——！”
“唉，看起来今天我就是数到100，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了。龙龙啊龙龙，老妈求求你了，你能不能不要再跟我作对了？老妈为了你不输在起跑线上，幼儿园，老妈为你挑选上海市最最好的，每个月单是带教费就要花费1000元，除此以外，为了培养你的兴趣爱好，老妈托爷爷、拜奶奶，让你参加了7个兴趣小组，每个班平均交300元，我每月就得增加2100元的开支，你想想，老妈为了你，吃的是草，挤的是奶，千辛万苦了5个年头，到头来，你连半句话都不肯听我的，你说说看，我喂的是不是一头白眼狼？你说说，你这样恶死作，气人不气人？！”说到这里，江蕴的眼泪水都流下来了。
夏琴芬用钥匙开门进来，说：“蕴蕴，你去上班吧，我来看住他。”
江蕴感到最光火的就是每每自己在管教儿子的时候总是有人过来插一杠子，她怨恨地对母亲嚷叫：“你来做什么？上去，上去，小人都是被你宠坏掉的！”
夏琴芬一看江蕴不识好歹，心里也感觉十分窝火，但是再一想，要得好，老做小，所以就不跟女儿一般见识了：“我看你们娘儿俩已经针尖对麦芒了，我是好心来给你们解围的，你怎么这样‘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蕴蕴，今天，我倒要你说说清楚了，到底我是怎样宠坏了你的儿子？是教他杀人了，还是教他去放火了？你不要以为老娘平常不说你，你就柿子专挑软的捏，你把我当成是你的学生啦？动不动就要训斥人！龙龙就是跟你学的，动不动，也会训斥人。什么‘自己的事情，都要自己做’？你自己是一个教师，你做到了吗？说出去我都替你害羞，30多岁的人了，连自己的一条短裤都要我来帮你洗……”
“我几时把短裤拿上来给你洗过啦？都是你自己下来洗的！”
“我不洗，我能看得下去吗？洗刷间里的短裤一堆就是几条，这样会生蛆的！再说了，龙龙才几岁？才5岁吔——！你就当他18岁在派用场啦？你就硬劲逼着他‘样样事情都要自己做’，你不是硬劲在打着公鸡叫下蛋么？！”
“在小人面前，我不跟你吵。”
“你完全是理亏嘛！你要求一个才5岁的小人‘样样事情自己做’，作为家长和教师的你，你自己做到了吗？人为师表，前面的鞋子，后面的样子。你为小人做出什么样子来了？还说什么要‘身教重于言教’呢，我看呀，你能够先把自己管管好，就算是谢谢你们一家门了！”
“在小人面前，你这样丑化我，你觉得有意思吗？”
“我就是要说——你是一个说话的巨人、行动的矮子！”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说罢，江蕴怒气冲冲地提着包就上班去了。
剧作家姜耀华
上海剧作家姜耀华毕业于北京语言大学中文系，剧作家、戏剧家、曲艺家、电影电视艺术家、江苏省相声研究会会员、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会员、上海大华影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栽、总经理。先后曾有15部剧本获得过全国及省市级剧本创作、优秀剧目调演创作一、二、三等奖。长篇小说《男人国中的女人们》荣获中国第二届长城文学奖二等奖。被评选为“2006年度新星作家”并获得了这次评选活动中的最高奖项——金星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