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耀为何触动了中国人的敏感神经？

丁咚 文

新加坡内阁资政李光耀日前访美期间在华盛顿发表演讲时称，美国如果不继续参与亚洲事务、制衡日渐崛起的中国，将可能丧失世界领先地位。美国应当在日本首相鸠山由纪夫倡导的东亚共同体构想中发挥重要作用。李光耀针对中国的最新公开表态引起国内公众的广泛争议，被普遍解读为新加坡要美国“制衡”中国。有网民痛骂新加坡人“数典忘祖”，也有人从利益角度抨击新加坡是“投机主义”。

值得注意的是，李光耀的这一观点并非心血来潮的即兴发挥，而是他对亚洲事务的一贯观点，从担任总理的时候起，李光耀就一直主张要维持东亚的稳定，“必须保持日美中三方的平衡”。此次演讲也是基于这一理念展开的。同时，这一观点也并非李光耀的个人观点，而是代表了新加坡政府的态度，就在昨天，新加坡总理李显龙在一个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尽管中印崛起，但美国在亚洲扮演“必不可少”的角色，并应该成为任何新的地区组织的一员。希望美国能深化参与本地区事务。“我们相信美国在亚洲许多领域扮演不可缺少的角色--经济、政治、战略和安全。”

在昨天举行的中新论坛上，有中国学者认为李光耀只是直率地说出了本区域很多小国的共同想法。中国国际关系研究院南亚与东南亚研究所所长翟崑说:“任何一个小国在这个地区都希望这里是一个平衡的状态，而不是一个国家在这儿唯我独大的状态。而且从地区结构来说，这是一个地区结构必须多元化的时代，东南亚地区正在形成一种多极化的结构，任何一个国家想在这里谋求垄断的地位，是不太现实的。”“没有(李光耀)这种提醒，你就不知道其他东南亚国家的想法跟新加坡都是一样的，只是他们没有像李光耀那样直白地说出来。”这是迄今为止针对李光耀讲话发出的最为理性的声音。

笔者认为，李光耀此番讲话以及新加坡政府主要领导人作出公开表示的背景，一是中国日益崛起为世界强国成为不可扭转的事实，在此次全球金融危机中，唯独中国保持了稳定发展的势头，并在经过强有力的政府干预后，逐步摆脱经济危机影响，迅速企稳回升，在国际舞台上扮演了重要的稳定作用，可以预期，在未来世界中国将发挥更加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中国的地域广大、经济规模庞大以及人口基数的巨大，意味着中国将是一个全球性大国、足以撼动美国的领导地位。二是日本鸠山政府提出“东亚共同体”设想，得到了中国的积极响应，出于地缘政治以及日本国内政治的需要，将美国排除在东亚共同体之外，符合中国、日本、韩国等地区大国的共同利益，但势必对新加坡等地区相对弱小国家形成巨大的战略压力，因为担忧成为亚洲大国的附庸，而希望美国更强有力地介入亚洲事务，以确保亚洲区域的某种平衡，确保小国、弱国利益最大化，是这些国家的必然想法，而李光耀不过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三是美国总统奥巴马即将开始亚洲之行并参加APEC大会，对亚洲如何定位、如何参与亚洲事务、如何处理亚洲大国与小国的关系，特别是如何对待中国、日本等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地区大国，以避免东盟诸国在亚洲大国缝隙里被边缘化的命运，是东盟国家的关注焦点，也是视自身为东西方沟通桥梁的新加坡格外看重的问题。

在美国总统访华及中国国家主席访新前夕，新加坡新老领导人不惜开罪中国、不惜触动中国人民的情感，放言美国应该更多地介入亚洲事务，应该更加积极地应对中国的崛起，应该在亚洲事务中起到平衡和制约作用。

这是由于，在与中国的关系上，新加坡是以国家利益为第一的，认为中国的未来充满不确定性，对中国和平崛起的前景缺乏信任，尤其是对中国积极构建大中华圈的趋向保持警惕，对中国在崛起为世界强国后可能奉行的“沙文主义政策”和意识形态同化充满担忧。而美国在现实制度和未来发展方向上不存在问题，与其将来受制于一个方向不明的国家，不如尽早与世界超级强国结成密切的盟友关系，并促使其在本区域内发挥领导者和协调者的作用，维护本国利益最大化。

平心而论，作为一个时刻有被兼并危险的亚洲小国的领导人发出这种呼吁，无可厚非，也是维护国家利益的必然做法。中国人作为外国人，应该理解新加坡政府的这种态度，无须作出过度解读，更不要感情用事，上升到民族主义的高度，将新加坡及其领导人视为仇雠。但大部分中国人在对待新加坡领导人讲话问题上明显表露出不成熟心态，笔者以为主要有以下原因：

一是近代以来，中国屡受列强侵凌，国民心态脆弱，对外来压迫倍觉敏感。从十九世纪中叶到二十世纪中叶，中国从“天朝上国”迅速堕落成“东亚病夫”，面对强敌，屈辱求存，一次次签订不平等条约，中国的民族尊严和国民心理一再遭受侵害。中国人在国际侵略面前压抑太久、委屈太久，以致对任何外来的敌意都充满不安和抵触。这从北京奥运会前夕，中国人面对外国抵制奥运会的举动特别反感、空前团结对外可以看出来，也可以从印度、越南等国在与中国产生领土争议时，国民绝大部分主张强硬可以看出来。总而言之，中国人可能对自己在贫富差距加大的社会里的生存处境有很多不满，对缺少足够的言论自由颇有微辞，但在对外关系上却经常与政府保持高度一致。这在局外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但从中国人的历史情结来看，却是必然的。中国人认为 ，李光耀在美国的讲话，是在鼓动美国人与中国作对，鼓动美国对华强硬，压制中国的发展，此举当然会遭到中国人的本能反对。

二是在当今全球化时代，中国的发展越来越离不开世界，谋求和平的国际环境，实现自身循序渐进的变革和发展，是中国始终致力的目标。但美国是当今世界唯一超级强国，对中国原本防范心就很重，在对华外交上一贯奉行接触加制约的策略，在中俄诸国倡导世界多极化背景下，美国对中国的戒心难以消除，因此在全球范围内部署和寻找对华制约的力量。奥巴马当政后这一趋向更为明显，不仅强调与日韩澳大利亚等传统盟国的战略关系，而且将触角伸向了中国的宿敌印度以及中国的传统盟友朝鲜、巴基斯坦、缅甸、越南，以期对华形成包围圈，应对中国的崛起。李光耀不仅触动了中国人的历史情结，而且在主张美国积极介入亚洲事务，制约和消弭中国影响问题上，充满了冷战思维，更是对中国的现实利益造成了负面影响，是和平崛起的中国难以接受的，也是期望国家强盛的国民心理难以接受的。

三是在很多中国人看来，新加坡是以华裔为主的社会，其国家领导人多数具有华裔背景，与中国人同宗同祖，理应从大中华的角度，理解中国生存与发展的现实处境，并支持国际社会接纳中国。而李光耀的做法显然与这种期待背道而驰，这是同为中华民族后裔的中国人不能容忍的“背叛”行为。更重要的是，中国人很重视新加坡与中国同源的背景，对新加坡另眼看待，给予了很多实际支持，特别是在经贸关系和政治关系上，新加坡享受了很多别国难以享受的额外关照和优惠。这与其国民的华裔血统具有不可分割的密切关系。中国人认为，中国对新加坡够意思了，就像两个好兄弟，现在你反过来让一个外人到自己家门口来惹事，你这不是成心跟我们过不去么。从外界看来，这显然包含了浓郁的民族主义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