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上）     月 色 溶 溶

                           ——非常年代轶事

                               刘  忻

我又回到了这里，只好再一次充当掘墓人了——把一些往事从遗忘的坟墓里挖掘出来。这确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过去，我曾经庆幸自己已经把这些沉甸甸的往事，从心头搬开了，但是，有一种叫做命运的东西，似乎具有超自然的魔力，它又让我回来了，回到了这个我曾经倾注了全部爱恋的山村，回到了这个在很长的时间里，让我总也摆脱不了梦靥的地方。我曾经把我的青春，以及那么多美好的和痛苦的记忆，都埋葬在了这里。

    这次回来，我住在表弟可怀的家里。我的姥姥家就在这里，现在只有可怀这一户了。

    “表哥，你看咱们这里变化大吧？”可怀问我。

    “变化真大。”我说。“盖了这么多的新房子，你这儿我几乎都认不出来了。”

    “再过几年，变化还会更大。”可怀说。“那些年关押你的院落，听说过年也要扒掉了，你明天可以去看看。听说你们城里人常爱讲一个词：怀旧。只是要白天去那里怀旧，晚上可不行，那里闹鬼。”

    我知道，乡下人迷信，死人了还要烧纸钱，埋坟还要请风水先生。

    “我今晚上就过去看看。”我要用实际行动帮他们破除迷信，都快到二十一世纪了，还信什么鬼呀神呀的。

    “那可不行！”可怀说。“今晚上你实在要去，我陪你。”停了一下，他又很郑重地加了这么一句话。他这种舍命陪君子的自我牺牲精神，让我觉得好笑。他三番五次地邀请我来这里，是为了参加他儿子的婚礼。婚礼在即，我知道他很忙。我让他忙自己的事情，不用管我好了。吃完晚饭，我就自己出门了。

    可怀有点迷信，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他曾经受到过惊吓，那还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当时舅舅——可怀的父亲，在清理阶级队伍的过程中被专政了。理由是有人在河里打鱼，舅舅把鱼贩到城里去卖，这在当时叫投机倒把，算是坏分子。在可怀把舅舅接回家中的时候，虽然只被专政了几天的时间，但是，老人家身体本来就不太好，这时候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了。我是来看望女朋友玉兰的，这个女朋友还是舅舅给介绍的。当时我就住在舅舅家，没想到遇到了这样的变故。天已经黑了，我们准备第二天一早，就把舅舅送到公社卫生院去。可怀担心卫生院不收被批斗的对象，我说，他们要是不收，我给他们写大字报，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嘛!

    可是，就在这天夜里，舅舅咽下了最后的一口气。大家一阵忙乱，换装老衣裳，卸门板，把舅舅停在外屋地下。家里的人怕惹麻烦，没有人敢大声哭泣。我把舅妈劝回屋里去了，由可怀的新婚媳妇去陪着婆婆。我和可怀在外屋守灵。在天亮之前，我有点犯困，突然被一阵响动惊醒了，原来是一只猫在追逐老鼠。这时，我发现可怀非常恐怖地用手指着舅舅，说：

    “你……你看！”他的两排牙齿，敲在一起得得得地响着，我听得十分真切。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昏暗的灯光下，舅舅的身子在动，我刚想说：“舅舅还活着！”舅舅突然腾地坐了起来，还用一只手还指着前方。我急忙站起来，想过去搀扶舅舅，可怀在后面使劲拽了我一把。这时，舅舅又突然地砰地倒了下去，原来叠在胸前的双手，都垂落在门板的下面了。我不顾可怀的阻拦，赶过去给舅舅把了把脉，又用手试了试他的鼻孔，一点生命的迹象都没有，而且，他的身体凉得厉害，完全是死人的温度。我懊悔晚上没有及时地把舅舅送到卫生院去，从方才的情况看，舅舅在当时是有可能被抢救过来的。可怀却认为，舅舅坐起来的时候，仍然是一个死人。他悄悄地对我说，舅舅是因为死得冤屈，才回来让我们替他伸冤的。死人还会坐起来？我想，可怀当时一定是吓坏了，他那么年轻，却满脑子迷信思想。难怪他到现在还相信什么鬼呀神呀的。

    今天晚上的月色很好，是我非常熟悉的那种月色。

    过去我曾经多次在这样的月色下，和舅舅为我介绍的女朋友董玉兰，在一起散步。当时我们喜欢到村外的小树林里去，那里非常幽静，是谈情说爱的好地方。开始的时候，我们谈工作，谈理想，等到进一步接触了，就开始谈志趣，谈爱情。经人介绍的对象，大概都是这么个搞法。玉兰是村里的小学教师，小山村里的了不得的文化人，她又长得水灵灵的，十里八村也找不到的美人。尤其是她喜欢穿一身白色的连衣裙，这里的老百姓常说，要想俏，就穿孝，白色的衣裙把玉兰衬托得格外的娇艳。我发现她喜欢象征纯洁的白色，就送了她一条白色的纱巾，以后，她就总把它围在脖子上。听说，这里很有些人打过她的主意，让我庆幸的是她钟情于我了。月光从婆娑的树叶上筛过，撒在林间小路上，仿佛是织成了一张银色的网，把我们罩在了爱情的网中。这一阶段我经常从城里到这里来，与玉兰幽会。我们陶醉了，忘记了身边的现实。

    玉兰的学校在村边小河的对面，她住在学校里。每次我们在林间散完步，我还要把她送到河对岸的学校。一路上我们仍然说个没完。

    “人们应该怎样对待爱情呢？”我试探着问她。

    “爱，就要生死不渝！”她斩钉截铁地说。

    “那恨呢？”我有点开玩笑地问。

    “恨？没想过。”她说。“不过，语录本上不是说，不要‘温良恭俭让’吗？那么，恨，那也要睚眦必报。是啊，爱，就要爱得炽热，恨，也要恨得强烈。做人，就是要有棱有角！”

    “我怎么没看到你有什么棱角呢？”我笑着说。

    “那是因为我向你展示的是我的温柔的一面。你并不是我的仇敌啊！”她也笑着说。

    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就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可是一晃二十几年过去了。

    我想着这些往事，不知不觉地就来到了一个破大院的跟前，这就是过去曾经关押过我的地方。我信步走进了院里，发现房子都有些破败了，看来很久没有人居住了。当时，公社革命委员会在这里设立了群众专政指挥部，是一个很活跃的地方。曾经关押过我的房间，窗子都没有了，我站在窗前，向屋里看了看，借着月光，我看到的是一个空屋，墙皮有些脱落，里面阴森森的，仿佛有人在那里向你吹着冷气。我刚想离开这里，隔壁耳房里忽然亮起了灯光。门咯吱一声开了，有一位老妇人出现在门前。

    “你找人啊？”她问。

    “不，我只是随便走走。”我说。我还以为这是一座没人居住的院落呢。

    “随便走走？你一定是外地人吧？”她问。

    “您怎么知道？”我有些感到奇怪。

    “本地人哪有夜里到这个荒凉的地方来的。”她说。

    “其实，我虽然是外地人，可是，过去还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呢。”我指了指方才我看过的房间。“就是这间屋子。”

    “什么时候？”她问。

    “很久了，那是在一九六八年。”我说。

    “哦，这就对了，我说听你说话的声音咋这么耳熟呢，咱们曾经是邻居啊。”她说。

    “耳熟？”这话使我听起来有点摸不着头脑。

    “当时你关在那屋，我关在这屋，咱们不是邻居是什么？”她说。

    “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您还记得这么清楚。”我真佩服她的记性。

    “有些事情一百年也不应该忘记。我知道那时候你是为董玉兰的事被专政的，那些事情你能忘记吗？”老女人盯着我的眼睛问。“而且，像董玉兰那样的好姑娘，你能够忘记吗？”

    “我当然不能忘记了。不过，我是事后才知道，自己是到底为什么被抓的。”我说。正因为我没有忘记玉兰，我才又回到了这里，那可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啊！

    可是，说什么我也没有想到，舅舅为了给我介绍对象，竟然搭上了老命，董玉兰最后也香消玉殒，离开了这个她非常眷恋的世界。

    后来我才知道，这里的地方上有一个姓郝的领导，一直追求玉兰，却始终没有得手。他追的姑娘本来是没人敢插一杠子的，但因为玉兰的母亲和舅妈有点亲属关系，找到舅舅帮忙，所以舅舅就介绍玉兰和我相处了。郝领导对此事大为恼火，这就是舅舅被专政的真实原因。舅舅死了以后，我去找他们理论，结果他们当时就把我也扣了起来。替投机倒把的坏分子说话，当然是一条不小的罪状了。但是，这也许是表面上的原因，我和玉兰处对象才应该是真正的“罪证”。一个多月以后，我们单位来人把我取了回去。回到县城不久，我就听说玉兰溺水而亡，但我始终不知道这是一次什么样的事故。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太大了，我的心真的是破碎了。虽然城里离这里只有一百多里路，我却再也不愿意踏上这片土地了。

    “你能够回到这里看看，说明你还没有忘记那段往事，董玉兰一定还在你的心中。她算是没有看错你。”老女人说。

    “您一直住在这里？”我问。

    “明天我就要离开了，我得去做个帮手。”她说。“看到你来，我很高兴。”她说完上面的话，就转身回屋去了。她说这话，听起来好像她是专门在这里等我似的，真是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