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永礼思前想后,一时间踌躇不决。一个多月的求职失败,已经让肖永礼明白,在东莞市这个世界制造业基地,像他这样一个古汉语专业的自费大专生,很难直接找到一份理想的白领职业。在这样的情况下,回河南继续当老师也是一个不坏的选择,不管怎么说,当老师的社会地位要比当流水线上的操作工好很多。问题是他既不喜欢教书的职业,也不充分具备当老师的资质。他读的不是师范专业,假如不是因为罗双双,根本不可能进入新洲市附中当那个可有可无的古文教师。
重回河南,不甘心。大学毕业当工人,也不甘心。他又仔细分析比较了一下这两个不甘心有什么相同和共同之处,发现相同的是:重回河南的不甘心主要是没面子,没前途,留下当工人主要是放不下面子,前景不明朗。
不同的是,重回河南的没面子是永久性的,即便将来在河南有所作为,别人也还是会说,这都是靠了罗双双的力量。留下当工人的没面子是暂时的,只要将来做出成绩,今天的没面子反而成为将来荣耀的资本。这样看来,重回河南依赖罗双双的不甘心是永久的,不可更改的。留下来当工人的不甘心是暂时的,可以更改的。
俗话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当肖永礼将求职的姿态放低之后,他发现了更多的大学生也可以当工人的理由:假如我没有用父亲的血汗钱去读那三年的自费大学,我不过是一个三代贫农的农村青年,与其他在东莞生产线上的民工有什么不同呢?为什么就不可以从流水线上的工人做起呢?三年大学,提高的是自己的文化水平,并不是说,上了三年大学,自己就比其他农民子弟高人一等了。
想到这里,他豁然开朗,一个月来找不到工作的郁闷一扫而空。所谓英雄不问出处,不管我在职场的起点怎样,只要将来能有成就即可。大学生能不能当流水线工人不是问题,大学生能不能从流水线上的工人中脱颖而出才是问题的关键。
肖永礼在严酷的现实面前,经过父亲的耐心开导,终于排除了大学生不能当流水线工人的心理障碍,获得了南下以来少有的轻松,可是躺在床上依然还是睡不着。他在思考下一步的问题:应该选择怎样的行业起步,才能在最短时间能学到技术,才能从流水线上脱颖而出,才能实现从蓝领到白领的转变。
想到这里,他开始扭转对父亲的看法,在今天之前,他内心是有些看不起父亲的,通过今晚的交谈,他才认识到父亲几十年的人生经验也是一笔不可多得的财富,有许多值得学习和借鉴的东西。在选择什么行业的问题上,在广东打工十几年的父亲肯定比他更有经验,更有发言权。他忽然又想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父亲当年究竟是怎样从一个保安跃升为电工的呢?不会又是靠了运气吧?
想到这里,他猛地挺身而起,急不可耐地想去问父亲。可是正要下床,他又止住了,他想到夜色已深,父亲第二天还要上班,便又躺了下去。但是他在床上的折腾已经惊醒了父亲,父亲在黑暗中问道:
“咋啦?还有事吗?”
“没,没了,我想起来喝口谁,你睡吧。”肖永礼说着就下床去倒水喝。
“天不早啦,你也睡吧。有些问题一时想不开,可以慢慢来,关键是不要一根筋。许多时候,换个角度想想,就想开了。”肖守义在床上说完又自顾自地睡了。
“知道了。你也睡吧。”
肖永礼喝完水,坐在桌前想了会儿心事,返回床铺。在路过父亲床边的时候,他看到刚刚还和自己说话的父亲,此刻已经发出鼾声,他心里忽然涌现出一阵感动,泪水一下子涌上了眼眶。父亲这十几年的打工生活每天都是这样劳累吧!
这就是我的父亲,是我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二十几年来,从我记事开始直到这次来广东之前,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一年。我从小就是留守儿童,我娘至今还是留守女人,在我和娘遭到村里人欺负的时候,我多少次在心里恨过这个把我和娘遗忘在乡村、自己一个人在广东快活的男人。我在内心对他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没有那种儿子对父亲的强烈的亲近感。尽管从理性上,我承认这个男人是我的父亲,也承认我应该感谢他为我所做的一切。可是从感性上,我一直是怨恨这个父亲的。
此刻,借着屋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亮,肖永礼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仔细观察这个他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看着五十多岁的父亲是那么疲劳、那么憔悴,他一下消失了过去对父亲的所有怨恨。父亲在广东打工,一点也不比在家乡种田轻松啊!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不求职不知道打工苦。
肖永礼为过去对父亲的不了解和怨恨感到内疚,为上了几天大学就看不起当农民的父亲感到羞愧,为上了大学就觉得高人一等感到无知。他从内心深处涌现出了对父亲的感激之情和敬重之情。从这一刻开始,他的内心才真正接受了这个男人是他一直都渴望的父亲。这一份延续了二十多年的没有父亲的缺憾在此刻得到了弥补。站在父亲的床前,他的泪水默默地流淌……
他眼含热泪暗自说了一句:爸爸!谢谢您!
站在父亲的床前,他伸出双手想要抚摸一下父亲的脸,可伸到半空中,又停住了。他收回伸出去的手擦干了眼泪,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仔细端详着睡梦中的父亲。在他成为留守儿童的那些漫长的年代里,他曾经无数次渴望过、梦想过能扑进父亲宽大的胸膛,得到父亲的拥抱和亲吻,可是这一渴望和梦想总是离他那样遥远、那样遥不可及。
站在父亲的床前,他忍不住想起了远在故乡的母亲,母亲此刻还在牵挂着我们吗?今夜她也还伴着那根榆木扁担吗?想到母亲,他的眼泪再次流了出来。父亲不容易,母亲也不容易,可是,我又能为父母做些什么呢?想到这里,他不由地长叹一声,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床前。
肖永礼睁大双眼看着黑暗的房顶,仿佛要想从中找出一条在东莞打工的光明出路。他依稀记得,父亲16岁就离开故乡出门当兵了,如今自己22岁了,难道就不能不依靠父母、也不依靠女朋友、闯出一条成功的打工之路来吗?
(未完待续)
2009-11-26修改
第七章,观念不改求职难,放低姿态路路通(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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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观念不改求职难,放低姿态路路通(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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