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生平头一回挨了父亲这么火辣辣的一记耳光，使江蕴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她后悔自己不应该刚才对待母亲如此粗暴的态度，她悔恨自己不应该刚才助长丈夫对待母亲如此的嚣张气焰，现在她痛恨自己，更痛恨眼前这个平常从来不管儿子，现在一管就出乱子的丈夫！痛恨之余，江蕴疯狂地把桌子上所有的菜、汤、碗、筷统统都撸下了地，她把一腔怒火都发泄在丈夫的身上：“都是你这一头笨猪猡惹下的祸！你我让你吃！我让你吃……”

面对纷至沓来的碗、盆、锅、筷，任大为恐惧地躲闪着身子。

江文在马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汽车，夏琴芬抱着任龙龙上了车，随后江文也上了车，他焦急地对驾驶员说：“司机同志，我们要去上海儿童医院！要快，越快越好！”

月挂中天。任大为心怀侥幸地上床睡觉。

江蕴忿怒地把任大为从床上一脚揣倒下地，她余愤未消地命令：“滚，你给我有多远，就滚多远！”

任大为跌倒在地板上，发愣道：“你发、发疯了？！”

 “你才发疯了呢！姓任的，我现在就正式地通知你，从今天晚上开始，我睡大床，随便你睡在小床上还是睡在沙发上。”

 “分床睡啦？这是为啥？”

 “我先问你，我的爸爸、妈妈平常待你怎么样？啊？你手捂心口细细地想一想，从打我们结婚以来，你的衣服，你洗过一件吗？房间，你打扫过一次吗？被褥，你洗过一条吗？龙龙出世以来，你为儿子洗过一块尿布吗？连你的短裤、臭袜子都是我妈妈替你拿去洗的，洗干净了，还要拿出去晾，晾干了还要收进来替你揲衣服，揲得四平八方地再摆进你随手就能够拿得到的抽屉里。我爸爸呢，他滴酒不沾，但是逢年过节，哪一次不是为你准备好一瓶名酒？他平常抽的都是《红双喜》香烟，可是他把大舅舅送给他的《小熊猫》、大《中华》香烟却藏着、掖着地背着我送给你抽。这是为什么？我再问你，一天三顿饭，他们哪一顿不是烧好了、盛好了请你上去吃的？他们烧鸡汤，我的爸爸妈妈总是先把鸡的两条大腿扯下来，一条给龙龙，一条给了你，他们自己却专门挑鸡头、鸡脚啃，就是烧好一条鱼，我家的饭桌子上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鱼肚子上的两大片没有鱼刺的肉是龙龙的，鱼背瘠是你的，鱼尾是我的，鱼头是我妈妈的，我爸爸从来连筷子都不碰一碰。别看龙龙才5岁，但是他一有好吃的，总能想到他的外公外婆，他要先让外公外婆咬上一口，他才肯吃。一个5岁的小囡，尚能明白‘羊羔跪乳，乌鸦反哺’的道理，可是你——作为一个35岁的成年人，今天怎么敢忘恩负义地对着我的母亲大吼大叫？你信口雌簧，说是不要我妈妈管！说‘打死龙龙，我去吃官司’，你说出如此泯灭人性、丧尽天良的话，难道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任大为感到羞愧难当，他窘迫道：“我……”

江蕴擦去泪水，悲愤地指出：“难道你是一张帐子脸？怎么说放下来就放下来了？你真是一个翻眼无情，忘恩负义，翻脸不认人的东西！你也不手捂心口想一想，多年来，我的爸爸妈妈是热饭、热汤、热菜、热心肠地对待你，白花花的大米饭喂得你白白胖胖，大鱼、大肉喂肥了你这一头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现在你酒足饭饱以后，是不是有精神、有本事跟我家妈妈顶嘴了？你倒是说话呀！”

任大为嗫嚅道：“你平常……”

一听丈夫想牵涉自己，江蕴更是火上加油：“你放屁！你看我平常是不是也和我家妈妈顶过嘴？告诉你，姓任的，那是我的妈妈！亲生母女之间，就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想想，我们母女之间怎么会有隔夜仇？你是什么？你是他们的女婿。常言道，隔一层肚皮隔一重山，你怎么有资格和我相提并论？告诉你，好在我家妈妈是一个心肠软、好说话的好户头，只要跟她赔一个不是，她的心肠就会软下来的，可是对于我的爸爸——你的老泰山，我看你怎么向他交代！你不要看他平常对待龙龙百依百顺，脾气好得像一头温顺的老绵羊，因为龙龙是他的心肝，是他的宝贝！但是，若是旁人，就是我——他的亲生女儿，一旦激怒了他，他都会变成一头凶神恶煞的猛虎！你——嗨！我真不晓得怎么说你才好。我再一次地警告你，任大为，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等龙龙出院，要么，你就上去向我的爸爸、妈妈赔礼道歉，争取他们二位老人对你的谅解；要么，我们俩就此分居下去，直到离婚！”

任大为懵住了：“离婚？你不要吓、吓我噢，至于吗？”

江蕴狠狠地瞪了丈夫一眼，说：“骑驴看本，你就走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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