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们不受欢迎，每次都一样，只是程度不同罢了。

“你们要速战速决啊！”知道我们要去第二监狱门口拍镜头、作串场，内蒙当地接待我们的图图大哥，再三叮嘱。

“他们肯定不会让你们拍。案发下午2点半，我们到晚上10点才让进去的，地上连血迹都打扫干净了。”一位接受我们采访的呼市公安厅官员，将心比心，无可奈何地对我们说。

“呼和浩特第二监狱，位于呼和浩特市玉泉区小黑河镇东二道河村界内,占地面积4700亩,隶属于内蒙古自治区监狱管理局,监狱现有警察447名,在职工人268名。”

这是网上就可以搜到的地址和资料。

一路沿途问人，没费什么周折，这个几乎成为传说的呼和浩特第二监狱——占地4700亩的庞然大物，就出现在了我们眼前。

高墙、岗亭、全副武装24小时巡逻的狱警……这是一副中国监狱的典型性面孔。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特别，那么，就是所有巡逻、执勤的人脸上，都有一种严正以待，比呼和浩特降温之后刮起来的大风还要肃杀的表情。

我情不自禁的想起了那句名人名言——“对待朋友要像春天般温暖”的下一句。

我们先选择在围墙边的一个僻静角落开始。

停车、开门、拿器材、站定，动作要一气呵成。

“请不要妨碍我们工作。这里不允许拍摄。”3秒之内，3名荷枪实弹的狱警就像小时候动画片里玉皇大帝的神兵一般，落在了我们面前。他们随身带着的枪，一闪一闪的，在阳光下，反射出刺人眼睛的光。

好吧，没关系，那我们换地方好了。

反正哪里都会被发现，我们索性选择监狱的正门。正门两侧，宣传标语写得夯实有力；正门上方，高科技的电子显示屏上一行红字“欢迎各级领导光临、指导……”循环播放。

这里，是4名逃犯“越狱梦”开始的地方。

停车、开门、拿器材、站定，动作要一气呵成。

没有人打扰！？

对着镜头说话的我，心中反而一阵忐忑，就好像突然中了3.5亿彩票巨奖那样，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惊恐。

一阵风从我身边刮过，镜头立刻被吹歪。

仔细看，当然不是风，是人。

人脸长相我记不得了，我只记得线条。一脸所有的线条，无论长短，都钢针一般横横竖竖支楞着，往四面八方无限扩散，很有见血封喉的气势。

当然还是不让拍。

“您是监狱方面的工作人员吗？”我看他没穿制服，就拿着话筒问他。

“不是。”

“那是监狱方面要求您不让媒体采访的吗？”

“……”

一瞬间，所有的线条都变得婆娑，这个像风一样吹过来的人，又像风一般的走了。

我接着作串场。

当然还是要被打断的。

在后来回放的镜头里，可以看到我身后有两个人影——一个是刚才那个“风一般的”男子，另一个，则是穿了制服的工作人员，先是缓慢的，然后是加速的，再是急速的，最后是迅雷不及掩耳的，由远及近，靠近我们，一伸手，盖上了镜头。

“说了不让在这里拍了，这位同志，请配合我们工作。”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一边盖我们镜头，一边说。

“那我们在哪里才可以拍？”

“只要不以我们为背景就可以。”

摄像机一直没关，红灯闪烁。

我没想到，这时候，又吹过来一个人。

“啪”的一声，很清脆的，我们的摄像机，被拍得晕头转向了——如果它有感觉的话。

“我就是看不惯你们，人家不让拍就不让拍了，你们还拍……你们懂不懂规矩？”

“好的不报，就报坏的。我看到你们灯一直闪着呢！”

 “弄坏摄像机怎么了，我赔啊，我钱没有，人一条。”

“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没素质……”

同样是我记不清脸的一个人，六、七十岁的样子，穿卡其色的衣服。我倒是记得他的眼睛，不大，浑浊，但是闪着粼粼的光，眼角总是有得意的笑。

“我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他掷地有声的强调。

至少十分钟过去了，这个被我尊称为爷爷的人，以我们的摄像机和摄影师为中心，边说，边上下左右既随意又有章法地变换着位置……

“请你们配合我们工作，这些都是我们监狱退休的老同志，他不走，我也没办法。”一位穿着制服的阿姨走过来替我们解围。

阿姨脸白，眉宇间很是纠结。

阿姨说，她就是负责看门的，今天她已经“劝”走了很多记者了，还被骂了很多次。阿姨还说，劝走记者就是领导排队给她的任务，干什么都不容易，看你们年纪都不大，估计和我孩子差不多吧。

我想给她递张纸巾，我怕她快哭出来了。

最后送我们走的，是一把扫帚。

扫地的清洁工，以我们为中心，把四面八方的灰尘全都扫了过来。一时间飞沙走石，很有大漠里的感觉。

“不扫干净，我们领导会怪我们的。”扫地的清洁工，边扫边咕哝着。

我们坚持5分钟，只好在众人的目光中离开。

大家——当然不是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好吧，没关系，我们有心理准备，我知道我们不受欢迎。镜头我们已经仓促拍到一些，我们走就是了。我也知道不受欢迎的不仅仅是我们。在我们开车绕第二监狱观察“地形”的时候，就有一位脖子上挂着照相机的同行，被几名荷枪实弹的狱警，以贴身半环绕的方式“护送”走了。

“凭什么不让拍？”我听见他问。

“呼和浩特第二监狱是内蒙古监狱系统第一所被司法部命名的部级现代化文明监狱。”

这句长到让人眼晕，读起来让人拗口的话，是我在百度里搜到的。

我只是没法搜到，为什么一所记者出现3秒之内就会被“抓到”的现代化文明监狱，会让4名重刑犯，从监狱正门，堂而皇之的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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