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非交往的真正困境

　　“请首长无论如何抽点时间，今天见见这位非洲外长。”前段时间，一位中国高级外交官向笔者回忆起过去接待某位非洲中等强国外交部长的经历。当时，他的部下以“大领导都有安排”为由，仅安排了一位厅级干部会见，被他气愤地视为“怠慢之举”。于是，他自己亲自打电话，费尽周折，寻求中央某位领导人的帮忙，希望通过会见的形式，以表中国对该非洲国家的重视和友谊。

　　虽然会见最终成行，那位中央领导人打破惯例，临时安排了15分钟会见时间，但多年后，这次周折依然令该高级外交官心有余悸。“中非关系这么好，如果访问中国，连中国政治常委都没有见到，这位非洲外长回去会多么失望。”他感慨道。

　　这件事让我联想到了最近在埃及开的中非合作论坛。继2006年中非合作论坛之后，西方媒体又掀起了炒作“中国对非洲的新殖民主义”的新一轮热潮。

　　不过，相比于过去那些提防中国对非洲渗透、挑拨中国与非洲关系等，这一轮的炒作明显带有反思的意味。在美联社、路透社、BBC、法新社的报道中，我们很容易发现一些像是商量好的相似评论：“北京的援助不附加任何政治和经济改革条件”、“中国从非洲不仅收获原料，还收获了受尊重的机会和不会对其评头论足的朋友”、“在非洲，没有人比中国人更行”。

中非交往的三大难点

　　的确，西方300年来都没有在非洲做成的事情，中国人30年就做成了。这是中国人有理由骄傲和自豪的。但是，中国绝对不能对中非交往的三大难点掉以轻心：一是西方与非洲难以割舍的历史情结；二是西方国家的纠错能力；三是中非关系未来发展的各类隐患。

　　如果说中非当前的和睦交往是源于经济互惠，或者是半个世纪前反帝反霸的革命友谊，那么，西方与非洲的情结则更类似于一种血缘关系。

　　在非洲，英语、法语、葡萄牙语是官方语言，甚至成为许多国家的母语；在美国，有3000多万非洲裔，是继白人后的第二大民族，占总人口的13%，首都华盛顿更是70%都是非洲裔美国人。

　　说白一些，中国对非洲无殖民意向的经济政策，可以唤起非洲人对西方过去殖民政策的耿耿于怀，但是，绝对不可能抑止住肯尼亚人对奥巴马当选美国总统发自内心的喜悦；中国可以让欧洲人在达赖、热比娅问题上向中国让步，但是，绝对不可能让法国退出非洲法语区，因为，对于法国来说，法语区非洲对法国的重要性，几乎可以与台湾之于中国相媲美。

　　这种血缘情结注定会让西方重回非洲，而且很有可能比几百年前走得更稳、更少出错。比如，夏季希拉里国务卿的“非洲之旅”是任职以来最长的一次外访；在华盛顿的智库街，劝阻美国不要再对非洲说教的声音越来越大；法国总统萨科齐一直不遗余力推销诸如“地中海联盟”、“法非峰会”等理念。

　　这些举动的效果如何，我们另当别论。但是，中国人必须透过细微之处看到未来在非洲处境的艰巨性和困难度。

要切忌“嫌贫爱富”

　　事实上，随着西方回归，印度、巴西、韩国等其他新兴国家都踏足非洲。非洲大陆的选择权和制衡权在加强，自主的声音也在提升，同样，表达不满的能力也在上升。这些不满的表达，有时对中国是相当不利的。

　　比如，在埃塞俄比亚，两年前9名勘探石油的中国人被杀；在尼日尔，中国的铀矿公司成为叛乱分子的攻击目标；在尼日利亚，针对中国人的绑架事件时有发生；在津巴布韦，铜矿工人对中国开采者极度不满，因为后者忽视他们的安全问题。

　　这个时候，中国要意识到，要保持中国利益在非洲的永久化和正常化，可能面临两大艰难的选择：一是正如某法国媒体说的，“需要把手伸进政治油污中”，其实就是西方媒体说的“新殖民主义”，捞一笔就走，留下烂摊子给后人处理。这显然是中国政府所不愿意的。但是，“政策不出（中南）海”，有时候谁能保证中央政策的号令，必然能贯彻到万里之外的中国海外公司呢？

　　第二大选择就是打造一条全新的、“以德服人”的新路。这可以视为是国与国关系的新探索，是对国际关系“强权政治”基本逻辑的重塑。中国做好准备了吗？据我所知，至少中国学术研究界没有做好准备，政府层面也存在几乎难以逾越的技术问题。

　　还是回到开头的事例，中国部级官员去非洲，该国元首和政府首脑必然出来见一见，以表重视。反过来就不一定了。非洲国家某个内阁部长，尤其是中小国家的部长，要见一中国政治局常委，恐怕相当困难。但是，一个美国大公司的老总，见到中国高层可能就容易得多。

　　国与国的关系，许多时候就是国家领导人之间的关系。从这个层面看，中国对非外交既要应对西方的围堵，更要面临着对中国难兄难弟情谊的考验。这是一个礼仪层面的技术问题，也是一个政策层面的贯彻问题，更是一个战略层面的心态问题。

　　如果中国真要获得非洲人的心，不仅要在利益上“平等互利”，也必须在礼仪上让非洲真正体会到“大小国家一致平等”的中国理念。中国需要时时刻刻克制自己本性中的那些“嫌贫爱富”的缺陷。尤其是当中国作为“买方市场”的优势越来越明显，中国式傲慢可能是对非外交最需要警惕的。至于现在西方的诽谤，就随他们去吧。（作者是北京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