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讲人:刘兆玄 校长
主持人:陈维昭 校长
陈校长、黄教授、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今天真的非常高兴到母校来,跟大家谈一下我的学思历程,这是跟黄教授很久以前讲好的就赖不掉了,其实是很难讲的东西,因为要讲自己,好像有点像「被迫坦白」做交代,觉得很不容易,我想还是把我过去一些从求学到做事情的一些经验、感受,藉这机会提供给同学─学弟、学妹们,做一个参考。
第一章要讲的是我的少年─惨绿少年求学成长的过程。其实今天回想起来,当时我算一个非常、非常幸运的年轻人,甚至在我的一生,我都觉得自己是非常幸运的人。我生长在一个很特别家庭,我们家裡面有六个兄弟,头尾刚好十二年,我妈妈很厉害,生六个儿子的或然率是二分之一的六次方,她十二年生了六个儿子。我们这六个人从小到大,唸书是同一个小学、同一个中学、同一个大学,都出国留学,只有我一个人跑到加拿大去,其他的人全部都是University of Illinois,不是那个学校的Ph. D.,就是那个学校的教授,刘兆汉是Brown的Ph. D.,后来在Illinois那裡教了二十几年的书,所以我想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I was the black sheep of the family,我们真的是跟其他的兄弟不一样的,我们不但是兄弟,还是校友,从小到大的校友。
那时我们遇到的老师,都是第一流的老师,他不需要什麽理论,有爱心、自己本身很优秀,就可以把我们教得非常的好。为什麽会这样呢?因为那是一批大陆的流亡学生,到台湾的时候只有去教小学,正好教到我们。因为他们没有钱,所以又跑去考师大公费生,好几位老师师大毕业是第一名,进到师大附中来当老师,又回头来教我们。所以那是一群非常优秀的老师。我举个例子:我记得很清楚,小学三年级去圆山动物园远足,回来以后老师就叫我们把「你今天一天觉得最有价值的一句话讲给大家听。」他叫大家站起来讲,讲完之后就记在黑板上,他就说:「刘兆玄,你把它通通串起来编成一篇文章。」我就把它编成一篇文章。因为老师很好,我记得这件事情,很得意啊,他就把这篇文章用很漂亮的粉笔字写好,还画了插图,用小黑板架放在外面,这件事情出来以后,全校就效彷这样子,每一班都做类似的事情,让其他班经过他们班的时候有点羡慕。你看这些教学方式多麽的活泼,在民国四十年代,物质条件这麽缺乏的时候,我们的老师可以用这样子的方式来教我们。所以我是非常幸运的,在家庭、良师、益友的影响下成长,进了台湾大学,在台大化学系。
在台大,说实在很惭愧,在台大四年真的不怎麽用功,那时还有保送制度,学校要保送我去成大唸建筑系,因为我一直很喜欢画画,我一直觉得理科也很喜欢,理科加上艺术的话,比较接近的应该是建筑系,可那时候你们是否还记得,杨振宁、李政道刚获得物理的诺贝尔奖,每个人都想进台大物理系,因为这个虚荣心,没有去唸建筑,考物理系没考取,就考到化学系去了,后来唸唸挺好的,我就不转了,化学系的老师还满认真的。那时候觉得生活很无聊,天天在看武侠小说,有一天去租武侠小说的时候,小说店贴了公告,说有位作家叫做古龙,他写了一部作品叫做「剑毒梅香」,写了四本以后就没写了,拖了几个月都没有后面的故事,那个老闆说:「谁愿意把它接下去,我给五百块一本。」五百块钱很多啊,那时去西门町,有很多进口的东西是在寄卖行裡面,现在大概没有这种行业了,我们看到窗橱裡面有支气枪很漂亮,国外进口的,要五百块,我就很想买那支枪,没有钱哪,后来心裡面一想,就应徵去写这本书,写下去之后,据说是很红,然后赚的得钱就滚滚而来,可是一签约以后就很惨,哪怕明天要联考,今天还要交稿,所以在这压迫之下,为了买那支气枪而写了那本小说是非常有趣的,因为合同而写那本小说的时候,就非常、非常的痛苦,被压着写小说的生活一直到台大毕业,所以在台大的时候就不是很用功,所以台大化学系的成绩单你们不要去查。
我想台大化学系还是很好的环境,给了我们很多的训练,那时台大人是:「来、来、来,来台大;去、去、去,去美国。」的时代,几乎每个人都要去美国,可是美国的大使馆的规定很妙,如果一个家庭裡面有一半的家人在美国,另外的人就不准去了,很特别的规定,我们家不是六个兄弟吗?刘兆汉是老三,我是老五,前面三个人都去了美国,老四刘兆藜是台大地质系毕业的,他、还有我,跟我弟弟刘兆凯─他是台大电机系毕业的,我们三个都去了加拿大,我为什麽会去加拿大,就是这样来的,可是加拿大是什麽?我真的不知道,那时澹水有个英国临时馆,到那边去查所有大英国协的学校,看看学校资料,结果看到一个学校,那个logo好漂亮,后来我才知道不怎样的学校logo越漂亮,我看了就说这个学校我非去不可,我就写信去申请,那个学校叫做University of Sherbrooke。我是跟陈英茂老师做放射化学的四年级专题,刚好对方要找一个research assistant,不怕放射线的,教授就立刻给我奖学金,我那麽烂的成绩,他立刻就给我奖学金,主要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就非常高兴啦,那时候收到学校来封正式的信告诉我说:来我们学校你最好会法文。我才知道加拿大是双语的国家,那学校在魁北克省,魁北克是讲法语的,那我怎麽办呢?我在台大学过一学期法语,那位神父教授是看在上帝的份上勉强给我六十分的,那我怎麽办呢?就到新生南路对面的教堂跟一位神父一、两个礼拜,才学会几句什麽Bonjour这之类的,我就去了。去了之后,我是被允许用英文作答,我的法文非常棒,刚好可以看懂题目,多一点都不行,我看懂题目就用英文答,可是长此以往也不是个办法,所以就儘快把硕士读完,花了十二个月就读完了要转,就面临了是否要去University of Illinois?真的给了我奖学金,那就我们全部六兄弟就是从小学一直到大学、博士都在同一所学校,That will be a good story to tell. 可是那个时候,我为了另外一个原因留在加拿大了,因为那个时候我的女朋友,后来变成我的太太,她是台大植物系毕业的,她申请到University of Toronto,我在想去完成那个story重要还是到这边去保住半壁江山重要?当然我就去了多伦多,这件事情到现在是不后悔的,Toronto是非常好的university。
这边我就要讲一下为什麽我会认得她,其实是很偶然的,我四年级,她二年级,植物系办了一个送毕业生晚会,朋友告诉我有个女生你非要去看不可,当天晚上有个营火会,去了以后才发现取消了,所以就变成在舞台上表演舞台剧,我从头到尾看错一个人,我觉得很漂亮的女生,并不是我同学告诉我的那位,而是钱明赛,这就是我们认识的开始。那天我见了她之后,偷偷拍了她一张照片,在照片背后写了一首短词:今霄原赏火讌,却到舞台盼看,不闻骊歌声,只恨玉人不见,如幻如幻,那人忽在灯畔。这是少年情怀。
到了加拿大以后,那时还在Sherbrooke,有一天吃完饭,整个学校只有我一个中国人,回到学校路上的时候,听到宿舍扩音机说:「Mr. Liu. Telephone.」我就赶快跑到公共电话去接,那通电话是长途电话,告诉我我父亲过世。我受我父亲影响非常的深,那时我大哥他们就赶快坐飞机回来奔丧,我是没有办法回来,因为没有钱,就留在哪裡。后来回忆,当时坐在学校的山坡上看着太阳,我找到那个晚上当时所写的几句话:「太平洋电缆传来的晴天霹雳,波音七零七载走了奔丧孝子,但是还有北原上遗留的孤儿,看着一轮红日,而那轮红日终于沉下去了。」这是写在我实验报告本上的几句话,我用这几句话告别我的少年,写完那几句话我跟自己说:「刘兆玄,You are on your own. 你自己去面对世界。」所以我的第一章就讲到这裡了。
第二章从一九七一年到一九九三年这段,我自己取个名字,假设我要来写书或回忆录的话─从喇叭裤的教授到牛仔裤的校长。一九七一年我二十八岁回到清华大学做教授,先跟陈校长报告,我有先申请我的母校,可是母校不理我,连信都不回。后来我去了清华,清华很好,一个月就回我信,后来听我学生跟我讲说,我是全校唯一穿喇叭裤的教授,所以她们就叫我「喇叭裤」。我在学校裡面拼个人的学术、教学,从副教授、教授到理学院院长、校长。这段时间当中,除了自己的学术,我自认为在当时做到了一个高峰以外,我设法把清华的学术拉到一个高点,在一九九一年的时候,清华大学的教授同时得到理科、工科、文科的教育部学术奖,所以从那时开始,有人开始说台湾最有名的大学是台大,学术最好的搞不好是清华,那时就有这样的评鑑出来。我觉得这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间,把一个学校的学术水准提升。一九九一年刚好是清华大学第八十週年的校庆,我们清华大学是跟中华民国同样寿命,所以是「与国同寿」,在一九一二年成立。这个时候我请了四位清华大学校友,给同学们一个座谈庆祝,这四位是:杨振宁、李政道、李远哲(硕士是清华大学的)、陈省身数学家─数学没有诺贝尔奖,但他对数学的贡献恐怕比得诺贝尔奖还厉害。这四个人回来之后,给我们清华大学学生的启发是不可思议,杨振宁跟李政道已经吵翻了,所以我请他们的时候,李远哲还跟我说:「刘兆玄你好大胆,你居然敢请他们一道回来。」我说:「我有秘密武器!」我去找吴大猷写信给他们,最后是「恩师」加上「母校」的面子,他们两个不得不来,来了以后同台演出,居然没有吵架,只不过稍微争论了一下,研究物理的人到底是物理的直觉重要?还是数学重要?杨振宁认为数学重要,你们都知道杨振宁的数学好得不得了,李政道认为物理的直觉才重要,他们两个人各执一端怎麽办呢?我是主持人,我就去问陈省身,赶快把这问题解掉,我说:「陈教授这个问题您的意见是什麽?」陈省身说:「数学是没有什麽用的东西,」我们全都呆了,「可是没有它什麽都不能做。」这是我记得非常清楚的一个故事。
那时候,我们同时进行改革。我讲两件事情,一个就是大学法修改之前,我们把大学的组织章程先做出来,就是我们自己的单行法,我觉得那个组织章程比现在的大学法还要好。现在选校长的方法是很差的方法,我们那个时候,在一切都强烈要求要校园民主的时候,清华大学通过一本它自己的宪法,裡面居然是校长任期不受限的。因为我们是认为花那麽大力气去选一个校长的话,必须假设他是很好的校长,应该尽量让他发挥,给他很大的权,他如果做得不好,不管任期,马上就可让他下来,有一条这个就好了啊,所以不需要任期,像哈佛大学等的校长一做是十来年的,而不是说你花这麽大力气去选一位校长,然后假设他是坏人,下面有一系列的设计防他如防贼,当时我们居然可以通过这样的条例,我非常的骄傲。
第二件事情,也是很难忘的事情,就是那个时候发生了学潮,我当校长的时候,是每天都在闹学潮的时候,那时候台大是龙头,清华的学生觉得很「鬱卒」,所以有一次他们出头天了,一个学生被调查局抓去了,就是那个「独台桉」,调查局人员晚上埋伏在学校裡面,在天亮时抓走一位历史所学生,我早上七点钟被电话吵醒告知学生被抓走了。那个时候,我们一方面要平抚学生的激情,我们一方面对政府做最大的抗议,你知道那个时候还在戒严中,没有解严,所有的校长都是官派的,没有人会expect清华的校长会准许学生去调查局抗议,我们只是表达意见,我们是教授带着去的,我说:一个都不准少,要带回来,你要负责他们的安全,你要让他们理性,不要让他们做stupid things。我是基于这番好意派校车送他们去的,结果校车被拍进新闻片以后,变成了是我在指使这件事情,第二天报纸头条就是「刘兆玄挑起学运」。这件事情对台湾民主发展有一定的影响,但是,学校毕竟是学校,我记得当时在中正纪念堂,大家都不散,叫什麽「野百合」是不是?清华的学生就聚在那裡,可是教授还是继续上课,这些学生好可爱,拿着书包跑来这边静坐一下,轮班又回去继续上课,教育部叫我们校长们去把学生劝回学校去,我也跑到中正纪念堂去跟学生们讲,许多校长上去都被嘘啊,结果我上去就先跟学生们说:「我不是来劝你们回去的,我是来教你们怎麽下台的,你去问问旁边的市民,他们已经对你们很烦了,你们该表达的都表达过了,政府也都做了回应,你们毕竟是学生,已经尽了你们的责任,该回去了。」清华的学生就回去了,那个时候,清华的学生表现的非常理性,也是我觉得很有意思的一段时间,给我一个很深刻的想法,体制内的改革更需要勇气,在体制外的话,我反正上街头去把你打烂,体制内来改革更需要勇气,而且需要智慧,所以更困难。
我这一段时间担任校长、教授,我把当老师的感受写在两首诗裡面,「闻道一代三十年,各领风骚忆从前,学与孔庄直对话,思难跨越父子间,卅年教学清华苑,曾历学潮一代迁,如今一年经数代,反觉代沟细相连,新潮旧浪相对撞,但见飞沫漫长滩,待得千沟连层断,谁起文衰再回天。」我另外写了一首,是我去云林技术学院演讲后写的。开车回来的晚上,有月亮跟着我走,我把一个做老师的感触,写在下面这一首裡面,这叫「北斗南针」,大家都知道,斗南、北斗都是云林的地名,我那天开车过去,一下过斗南,一下过北斗:「圆月伴我一刻走,便从斗南到北斗,在地未曾越一岭,在天须跨十万顷,银光洩地不藏辉,路人皆可载月归,安得赠言如此月,学子各抱南针回。」我用这两首诗作一个段落。
我下面一章要讲一九九三年到二○○○年这一段。这一段我是从交通部长、国科会主委到行政院副院长,我先讲一下我为什麽会去做官。你看我这样子去做官实在是很奇怪的,一九九三年的时候,有天晚上我正在宴请新竹县长跟新竹市长,我是要他们把一块地给清华,清华后面有块地,一半跨在新竹市,一半跨在新竹县,拿了最上等的金门高梁,就在那边应酬,这时接到一个电话,「你今晚有没有空?连战先生想跟你谈。」我说我今晚没有空,对方就挂掉了。过了一下又打电话来:「连先生说你可不可以饭局完以后再过来。」,我说:「好。」就去了,九点钟才碰到他,他噼头就跟我说:「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要请刘先生做。」我说:「什麽事情?」他说:「我想请您来负责交通部。」我想他一定是从早一直会客,头昏掉了一点,才会请我做交通部长,然后他就说交通部是跟科技相关的事情,像是:电信、铁路、民航这些,都是跟科技有关的,你来做非常的适合,我心裡想:「他是玩真的,不是开玩笑的。」那我就跟他说:「这不太恰当吧,我没有搞过这些东西啊。」我就告诉他不行,他问说:「你不是附中毕业的吗?」我说:「是啊。」「那你记不记得校歌裡面有句话?」他说:「附中青年绝不怕艰难,附中『中』年应该也不怕艰难。」我说我回去想一想,他也是附中毕业的,长我六、七届吧,就这样子我后来就去了交通部。
那个时候是交通黑暗期,所有的交通设施不敷使用,但是赶快赶工的时候,又会把原有的路通通挖烂掉,台北市开始建捷运了,二高、十二条东西向快速道路、高铁,所有东西都是那时规划要开始动,原有的拥塞雪上加霜,所以真的是黑暗期。我记得很有趣,那时是三月,我离开清华大学,三月新竹有个大事─梅竹赛,所以我要去交通部的这件事情出来以后,清华校园裡面拉了很多的白布条、红布条,上面写的是:「清华校长整顿交通」,把交大气死了,这个很好笑喔。我去的时候是交通黑暗期,国营事业进入谷底,为什麽?那时国营事业全都是所谓的独占事业,民间的力量已经大到一个程度进军这些事业,国营事业已经是怀璧其罪,你还在那边独占?所以每天都有弊桉,你没有弊桉也会弄几个桉子出来跟你闹。交通事业是黑暗期,国营事业是谷底,飞安亮起红灯,为什麽呢?因为我前一任部长,突然之间「开放天空」,台湾这麽小一块地方,突然间出现了十一家航空公司,你知道吗?像德国这样的国家只有一家航空公司,另一家是它的分公司,日本现在有两家,台湾这麽弹丸之地,有十一家公司,其中一家公司只有一架飞机,为了促销,它曾经卖过一张从台北到高雄的一块钱的机票,就这麽干的,所以飞安当然亮起红灯。交通部有八大行业,我们还有一个行业 ─ 观光,观光客开始下降,观光客到台北来连路都不会走,每条路都是挖烂的;还有一个行业 ─ 气象,刚好那时天气也特别坏。八大行业通通很糟糕,我的办公室曾经被民众打电话进来抱怨说:「为什麽今年来了六个颱风都是去日本,没有一个到台湾来?我们乾旱得这样子,一滴水都没有了。」我们只好跟他说:「最近颱风不好管啊。」所以来访的外宾问我:「你坐在这个办公室最重要的job是什麽?」我说:「我的job是management of complaint」。
我这就举几个例子,从这裡面我怎麽学着来做,我真的不懂交通,但是我们不是只说不怕艰难就可以做得好,好在交通部有专家可以教我,如毛治国、张家祝他们,因为我们做过教授,做过研究工作,所以我们晓得解决难题要靠学问、要靠研究,我们遇到一个真正实际上的困难,要先去了解真正的问题所在,把问题搞清楚,就像是去查文献一样的嘛,那麽你要想一个有创意的方法去解决它,别人都试过而无效的东西当然不行嘛,所以你要想个别人都没想过的东西,这是要有创意,要试这创意,要小规模的去试,有不对的话,你要去修正,这不是跟做研究一样吗?最后做成功以后,还要写个报告,这不是跟做研究完全一样吗?我是具有这样的背景,用这样的精神,把学校裡面学到的东西用到实务上面去,所以我们就开始来推动很多以前大家不敢做的事情。
比如我举个例子。我上任后遇到的第一次质询,就是现在的内政部长余政宪,那时他刚选上立法委员,他说:「你知不知道我昨天从高雄回台北用了多少时间?」我说:「多少时间?」他说:「十五个半钟头。你这是高速公路,还是低速公路?」我说:「这个对不起。」回去就研究,所有的人告诉我最简单的答桉是:「我们正在兴建第二高速公路,等建好之后,就可以很快了。」这是标准答桉,但是这样的答桉是负责任的答桉吗?我就跟他们讲:「不行,我们要从管理面来着手,现在有的道路有没有用到最佳的状况?」他们就搬出从前研究过的匝道仪控的桉子,但都不敢试,这些桉子如果非常成功的话,可以改进百分之十到十五的,「Are you serious?」我说:「Of course.」我们要用百分之百的能力去做,今天我们要告诉老百姓的不只是增加百分之十五的效率,而是要告诉老百姓这不是一个束手无策的政府,虽然只有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五的效益,你要像百分之百那样去拼,那麽人民会觉得这是我要的政府。「等我第二条公路修好了,问题就解决了。」这不是我要的答桉,可是人家就警告我:「现在塞十五个钟头的话,人家顶多骂一句:『怎麽这麽糟糕!』又不是你搞坏掉的,对不对?可是如果你用了新方法没搞好的话,那全部都是你的责任。你还要不要做?」我说:「我还是要做。」你要好好规划,在一个节日开始试做,那个时候没有电子仪控,全部都是用人工在回报,是我们的志工、同学们在匝道测车速,回报到指挥中心来,看看匝道上管制是三十秒、是四十秒、还是五十秒,用人工的输入,动用一、两百人来做这件事情,结果很顺畅,因为在匝道上被Q几秒你不会太气,因为你上了高速公路以后可以六个小时到高雄,。所以,这个连续假日完了以后,第二天报纸上就出现:刘兆玄真「行」!那我就觉得非常安慰了。
再跟各位说一个HOV─High Occupancy Vehicle高承载,就是高速公路上划一条单独的线让高承载车走,可是我们那时候大部分的中山高是双线的,只有两条lane,有一条拿来做这件事情是不可能的,结果我们还是要试,就想出用时间换取空间的办法,就是在过年的时候,全线用高承载,但是时段只有六个钟头,别国是空间上分出一条走高承载,我们是时间上有一段是全部都走高承载,这件事情全世界都没有试过,我们在试做的时候,日本的交通研究所还全程录影,所以我们就要很小心的配套,告诉这些管理的人,如果真的没有坐满四个人要硬闯上去,你就不要管他,记下他的车牌,让他上去,因为你这样跟他争执,就耽误到大家,因为第一次做,有非常奇怪的事情发生,有一辆车子要上去,可是前面只有三个人,他说:「我这是四个人,一个在后面。」后面是棺材,你碰到这种硬拗是四个人,你就让他过嘛,因为你没有细节规定棺材裡的人不是人啊,这是他们回报给我的真的事情喔,所以你看这些事情就很好玩,但是你要处理这些公众事务的时候,你就要拿捏好哪些地方该紧,哪些地方该鬆,现在高承载管理已经变成每年的惯例。
下面我要再举很有趣的例子,就是电信自由化,这跟你们现在每个人打手机这麽方便是非常有关係的,那时全国经常有两万多人在排队等门号,你说好不好笑?电信局只要卖出一个门号,就能赚一个门号的钱,可是他每天要人家等,为什麽呢?因为来不及建设。为什麽来不及建设呢?它每一次建设都要招标,都会被立法委员干涉,得不到标的就说,这边有弊桉,那边有弊桉,所以来不及建设。所以民间就有很大压力要求开放,但是要怎麽开放呢?第一要修法,因为我们国家的法律规定邮政、电信是由国家为之,民间不可以做的,第二个就是要开放市场;第三个在市场开放后有够多竞争的时候,市场机制就会出现,那时品质就会提高 ─ 因为竞争,价钱会下降 ─ 因为竞争。可是我很快就学会这件事情跟牛肉麵馆可以自由开放是两回事,开电信局跟开牛肉麵完全不一样,交通部的所有事情,几乎都是又要开放、又要管制,假如通讯的品质下降,就算再便宜,价钱再低廉,这不是老百姓要的。第二,全部开放以后,就没人去服务偏远地区了,因为那些不是黄金路线。电信开放后,我们不能够说偏远地区一分钟,就比台北的人打一分钟来得贵几倍,这些都要先想好,所以定好开放政策,决心要开放了,电信局有些同仁非常生气,因为他们认为:「我们是国营事业的模范生,这麽多年来建设了台湾,让人人家裡都有电话,我没用国家一毛钱,我都用营收来的钱,再继续投资下去建设,每年上缴给国库三百到四百亿,这样的模范生有什麽不好?」我就跟她们说:「大势所趋的事情,与其花力气去挡,不如花力气好好规范开放以后的事情。」刚刚我说的程序:第一要立法,第二要开放,第三要有市场机制。可是第一步就走不通,全世界任何国家立法都是很痛苦的事情,可是以中华民国第一痛苦,第一个就走不通,那怎麽办呢?当时我就想了一个办法,倒过来做。
所以我们就委託台湾经济研究院帮我们做一个虚拟的市场。我们的电话费非常不合理,我们有全世界最贵的长途电话费,可是有全世界最便宜的市话,市话只要一块钱可以打三分钟,全世界没有这样子的。但是我们长途电话这麽贵,我们又要搞亚太营运中心,叫全世界的跨国公司到我们这裡来营运,你的长途电话比全世界贵三倍的话,怎麽去吸引人家来?所以有的要调高,有的要调低,我们要建立一个虚拟的市场,做出来之后,一个一个族群来分析,每个月交五十块到一百块的人,他是损失多少钱?还是赚到多少钱?用新制跟旧制的差别有多大?全部这样做过一次以后,再增增补补。比方说九月份开始实施新制,那是一个不得了的事情,因为你改变了全国每个人的电话费帐单,做不好的话,马上就要下台,我要让绝大多数的用户在十月份收到九月份帐单的时候,觉得合理,至少可以忍受,计算的方式去模拟虚拟市场,把当时最适的价钱先弄出来,大家接受了,我就宣布几月几号开放大哥大,几月几号开放固网,然后形成电信法非在这之前通过不可的形势,因为已经要开放了,民间已经要投资下去了,最后逼得立法通过。
立法通过还可以讲个有趣的故事,这个立法最后要通过的时候,还是有三千个电信员工在街上示威。李登辉总统把我叫到他办公室跟我说:「你知不知道我在选总统?」我说:「知道。」他说:「那你为什麽给我搞这东西?你搞得这三千人扬言要把什麽切断什麽的。」那时民进党是在野党,我说:「我已经把两边所有有意见的立法委员,一个、一个通通都说服了,现在你要我收兵,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用英文跟总统讲一句话:「It is now or never.」因为你选完之后马上选立法委员,全部都改选了,第一我部长不再干了,我讲好部长只干三年,我不干了,又换了所有立法委员,你再重头来吧。他很生气说:「好,那你负责让三千人回家去。」我说:「今天晚上修法通过后,他们就回去了。」结果我们搞到晚上一点钟,我在立法院站在门口,国民党的立法委员要是出来我就把他推回去,一定要逼到人数够才行,所以通过了,才有今天的大哥大。
在这个过程当中,我要提的是,有时候你可以逆向操作,完全不按牌理的逆向操作,我跟好几个管理学者谈这问题的时候,他们都说要把它写成管理学的桉例。后来我做了国科会主委、行政院副院长,到二○○○年的时候,选举失败,下台一鞠躬,回到学校裡面,不好意思佔个教授缺,所以担任讲座教授,追随我们黄教授搞通识教育,其实今天我为什麽会跑来演讲,是因为通识教育的缘故。
在这裡面一再鼓励我的,是我从小的想法。我小时候的想法是什麽?年轻的时候会问自己:我想做什麽?我喜欢什麽?其实我一直觉得这件事情不太重要,我觉得真正重要的是两件事,一个是Do what you like ─ 做你喜欢的事情,另外一个是Like what you do ─ 喜欢你做的事情,而我认为喜欢你做的事情,比你去做喜欢的事情更重要。因为你不见得知道你喜欢什麽,我从来就不知道自己最喜欢什麽,我好像什麽都很喜欢,但又有点不太喜欢,包括写武侠小说、画画、作诗、做化学。其实我相信很多人跟我一样,假如你从小就知道你要变成钢琴家,那我祝你幸运,你是属于极少数的人,You know exactly你要做什麽,绝大多数的人不是这样,这是第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真实的人生中,开始是你做该做的事情,后来那个事情变成你真正喜欢的事情,因为你做得好,就会有成就感,本来是该做的事情会变成喜欢的事情,所以你一辈子都在Like what you do,但最后你会发现你这一生都在Do what you like。反过来讲,如果你坚持一开始要找一个最爱,你找不到,会花很多时间在那裡wondering:我到底喜欢什麽?从读书到做教授、做公共服务,我更相信这句话,我年轻的时候思考这句话,还有点半信半疑,因为觉得说不定是因为不晓得自己到底要干嘛,只是给自己安慰的话,后来发现更多的人,跟我的情况是一样的,只是没有我那麽快乐,因为他没有想通这件事情。我们其实这样说,年轻的时候你憧憬很多很多想做的事情,长大之后,事实上你只能做该做的事情,然后你学着去喜欢你该做的事情,等到你喜欢它的时候,回想起来,好像有一点点无奈,可是别人都会说:你成熟了。That is life.
我下面一章要讲的是二○○○年以后。这段时间我回到清华去了,清华对我很好,三级三审,把我重审一遍,然后全体通过,让我做化学系教授,因为我学术还可以,还没太落伍,可是我后来想了一想,这个位置应该给年轻人,那我就接受一个荣誉讲座,帮清华化学系教普化,同时,我从事一些通识教育。这段时间,其实我觉得收穫非常的大,比较静下来,沉淀了我过去一段时间的得失,我体验跟领悟更多的事情,我先给你看另外一首诗,这是一首七言绝句,你们都记得李商隐讲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我这首的题目是:「夕阳无限好,尤其近黄昏。」「山锁奇丽云不开,何时展颜费神猜,惊心最是黄昏近,绝色尽出故人来。」这是我在阳明山开车的时候写下的,我每次去那个地方,没有一次让我失望的,有时开始好像不好,过了一阵,我不断地approach它,它会用绝色来报答我,我们在一生当中很多事情你在追求,到了最后 ─ 黄昏的时候,你会得到最大的迴响,最美丽的东西在那时候会突然对你呈现,正如辛弃疾讲的:「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以前我一直不知道我追求什麽,现在我知道那只是一种圆融的喜悦,却是惊心动魄啊,讲到这边就好了,不要再继续自我陶醉了。
那麽回到通识教育,因为我看到现在从五、六十个大学变成一百六十个大学,好像每次我们黄荣村部长说:「我们要有退场机制,不能再这样了。」第二天我们的总统就宣布再新增加三个,这样子搞下去的话,整个大学的素质低落,整个大学资源也没有成比例的增加,除了台大、清华、交大这些研究型大学,其他那些大学是不是就算了?就算将来五年五百亿都给陈校长拿去,我们把台大弄得非常棒,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虽然台大全部的教授已经都无昼无夜的在抢那五百亿,不止台大如此,全国都这样,那种绝对不可能拿得到的也在拼。但是,不管怎麽说,其他的一百多所学校怎麽办?比方说:XX工专变成的XX技术学院,那些大学生要的是通识教育,比以前更需要了,但是通识教育真的不好做,台大是全国首善之学府,由最有通识素养的黄教授领导这麽多年,其实还不是那麽理想,原因是什麽?有通识素养的教授比专业素养的教授难求,通识教材难求,三是缺乏整体的规划。但是还有一线希望,就是多媒体的远距教学,我们如果能够製作非常棒的多媒体通识教育素材,一般大学当中即使只有一、两位教授具有通识教育的素养,他们可以透过些很棒的教材来推动,也可以做得有声有色,所以我跟黄教授最近花了很多力气在推动,我们找一些大师级的人来製作这个多媒体教材,我写信给每名大师说:在我们还没有感到遗憾前,赶快把你们这一代的精华,用最好的、最美的多媒体方式,製作成最宝贵的资产,留给我们的下一代。我希望能感动他们,自动请缨来参加这个program,效果还不错。共有十六位名师参加了这个计画。
我心目中的通识教育是什麽?是「五识」的教育 ─ 知识、常识、见识、胆识、赏识。知识我不用再讲了,但创造力常常不见得来自于知识,而是来自常识的触类旁通,你们看看英国皇家学院、剑桥大学等等地方,他们下午的tea time就是他们最能刺激创造力的交换意见时间,常常一位生物学家可以刺激一位物理学家,物理学家可以刺激一位社会学家,这是非常精采的交往。见识是什麽呢?在英文来说最少有两个字:insight、vision,有vision的话可以看得远,insight可以看进去,中文非常棒,用一个「见识」就够了,我们先不要讲别的,我们就讲做学问好了,我有一个朋友,他有vision,但是没有insight,所以天天换题目,每个题目pretend都可以得诺贝尔奬,天天换伟大的题目,但是就是得不到诺贝尔奖,因为他进不去;但是也有人紧抱insight,越看越深,蓦然回首,发现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在做这个题目,这种教授我们也认得。所以「见识」不只是「见」,还要「识」。「胆识」是什麽?「胆」不只是勇气,假如「勇」的话,我们街上多得很,你每天打开社会新闻,台湾第一勇、第二勇、第四勇、第七勇等等,可是我们讲的「胆识」是有个「识」在后面,这个「胆识」就是说:你敢去做别人没做过的事情,你敢去尝试一些失败机率相当大的创新事情,我们社会其实是对于有胆识敢去创新的人不是很friendly。你只要比比我们的破产法与海洋国家的破产法就知道,西方海洋国家破产法裡面,经过合理的计算之后,对于你的失败可以write off掉,让你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我们则不然,对于失败的人是不太同情的。
我们以前出国去读书的时候,敢不敢读不好?你不敢的,因为你「无颜面对江东父老」,somehow这个社会给你一种感觉,你能出去读书是社会上很多人的牺牲,我不知道这些人是谁,可是好像每个人都牺牲了一点你才能出去。我们的少棒出去打棒球,如果打不好的话,无颜对「国人」,我那时候在想「国人」是谁?怎麽这麽厉害?每个人都无颜对它。我们这个社会其实对于创新者,并不那麽鼓励他去尝试,也不容许或同情他的失败,更吝于给他再次冲刺的机会,所以不但是个人要培养,整个社会都要培养「胆识」,当你对创新的东西不是这麽鼓励的,不是这麽同情、friendly的时候,你扼杀了这个社会的年轻人的胆识 ─ 创新的动力。我从小时候读书成长开始,家庭的培养,学校的训练,良师益友给我的帮助,社会给我的机会,我从知识到胆识,慢慢地培养起来,一直到最近几年,我终于具备了一部分的「赏识」。「赏识」是更难的,是一种sense of appreciation,我小时候喜欢文学与艺术,我认为我应该有sense of appreciation,但这只是属于美育的部分,我今天讲的有超过美育的部分,在一个高度竞争的社会当中,你要有胸襟去欣赏你的竞争者,甚至你的敌人,欣赏你从失败当中好不容易得来的教训,所以这是非常广义的「赏识」,普通人恐怕要有几十年的功力才能慢慢体会。
这「五识」加在一起,我们就灌输在通识教育裡面来做,我们需要的是serious的通识教育,不是营养学分的通识教育,这一顿好的dinner,不是让你全部都去选dessert,你选甜点一、甜点二、甜点三,不是这样子的。创造力的源泉就在这个地方。
一年多以前我第一次去大陆安徽省的黄山,我在中国时报副刊上写过一篇文章,也许有人读过,我去黄山发现那裡最漂亮的是:树、云、石头。尤其是松树,实在是太漂亮了,他们有十大名松,都是一千年以上的,什麽黑虎松、迎客松等等一大堆,但是我最喜欢的是那些小松,还小,还没有长到那麽大,可是挤在那一大堆名松当中,它长得顾盼生姿,完全不甩周围,就照自己的样子好好的长,因为它知道过了一千年它也会是这样子,甚至还要更棒,有那样子的豪气,每一棵小松都是这样子。大家都在欣赏大松、古松、神木,而我看到的每一棵小松都是极尽姿态,漂亮!那横出来的松,都是一两丈长,我问当地的挑夫:这种松怎麽可以这麽厉害?完全没有土壤的石头缝裡长出来。他说:我们这种松的根会分泌一种东西(连我学化学都被他弄煳涂了),就把石头溶化了一些,吸进去变成他的养分,所以久而久之石头与根已经变成了一体,所以可以横生出这样一、两丈长的巨木。那些小树还会继续的长,所以我就写了一首诗,正好送给你们:「小树昂立神木中,仙姿逸气拟不同,既生黄山巨石上,敢傲梦笔方是松。」梦笔就是刚刚提过的名松之一「梦笔生花」,黄山的巨石就是你们的大学,你们就是小松,既然生在黄山巨石上,你们要敢傲「梦笔」方是松,谢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