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孤岛被高涨的潮水包围，无数在海上无望的水手，盼望与岛内的亲友相聚，却天意弄人地被一道围墙阻隔，一天，孤岛的边墙轰然崩塌，潮水没有涌进来，却知趣地向反方向退去，一直退到视线以外，水手们和岛上的亲友终于拥抱在一起，狂欢持续了几周。

这不是寓言故事，是德国人的切肤之痛，那堵墙就是柏林墙。

可是在西方世界庆祝这个日子周年纪念的时候，我们要拷问几个历史细节，弄明白了，有助于我们读懂这段历史：

1.柏林墙是东西德的漫长边界线的一部分吗？

	1961年草草拉起的柏林墙铁丝网

2.柏林墙，是1989年11月9日晚间塌掉的吗？

不是，20年前的今天，为了安抚日益高涨的示威浪潮，前东德中央政治局委员Günter Schabowski在电视讲话中宣布，东德居民将可以在符合一定条件的前提下，申请前往西柏林探亲访友，但是他的话立刻被民众“无意地误读”了，忍了28年的东柏林人，用各种交通方式冲向柏林墙，短短的几个小时数万人来到了墙边，那一天，警卫们没有接到命令武力阻止这场群众运动，很多靠近检查站的围墙被人翻越、破拆，有人甚至开着东德产的特拉贝拉小轿车，驶上了库达姆大街，遇到了西德同胞的热烈欢迎，“在经过美军查理检查站时，有数百人拍着引擎盖欢迎我们……公路上路过的奔驰、宝马车里的西德人，摇下车窗，掏出马克就往我车上的人手里塞……”。一位见证了历史的摄影记者回忆说。

于是20年前的今夜，被称为是“柏林墙的倒塌”，可是实际上，柏林墙是被陆续拆除的。当晚人们聚集的地方基本是检查站的所在，因为那里通车，最重要的，是在某些更偏僻地段的墙边，为了防止人员接近，可能埋有地雷。这条155公里长，3.5米高，由302个瞭望塔，22个碉堡，无数的钢制拒马和14000名武装警卫，600只警犬构成的立体防御网，远不止一堵墙那么简单，就是要拆除，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其实到到1990年东西德合并之前，柏林墙都还没有被撤除。

	完工的柏林墙是多道措施构成的立体防线

3.

	SPREE河中的岗楼

不是，从地理上看，柏林一如世界各大都市，是有一条水路横贯的，这就是SPREE河，而东西德的交汇点，就在两岸中间的河道中端，图中就是一座伸到河心的东德岗哨。而很多建筑就被分界线分开，包括当年举办了1936年奥运会的柏林体育场，而在城市下水管道中，为了防止越境者钻空子，水泥管壁上也装上了铁丝网和报警器。

155公里的接触面太大，也给东德逃亡者发挥才智创造了极大的空间，有人利用通向西柏林的窗户，跳楼越境，当然西面有人用毯子接住，或者用货车车顶接应，这一招到后来不灵了，因为东德当局将沿线建筑全部拆除建隔离带。于是地上活动转入地下，一场地道战在柏林人那里上演，各村都有不少高招呀，由于在东德施工不可能，风险太大，于是地道一般都从西德挖过来，要穿越近百米宽的分界线，并准确地定位在东德亲戚朋友家的洗手间，或者厨房的位置挖出地面，这是一项系统工程，需要很高的工程学技巧，但是德国人做到了，前后近百人通过地道到达了西柏林。挖地道工程大，对于离分界线远的人不实际，就有手巧之人做热气球，将两家八口运到了西柏林，而顺风的日子，也有从高处用滑翔伞越境飞进孤岛的，一时之间，在东德，聚丙烯塑料薄膜和尼龙布，都成为了凭票供应的敏感物资。

而仅仅是这些，似乎低估了工程师民族的创造力，高楼之巅，弹射器+降落伞的逃亡，不只是在好莱坞电影中出现，而用摩托车马达加手工钣金电焊，做成一艘有导航装置和空气压缩系统的单人潜艇，行驶五个小时，安全从河流中潜入西柏林的手法，简直就是《钢铁侠》的真实版。这些，都是东德人被逼出来的创造发明。

4.柏林墙的代号

在中国人印象中，城墙都是防御外敌入侵使用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中国的长城，6000多公里的一段城墙，将北方强悍的游牧民族与中原帝国的农业文明隔开。而柏林墙，按照西方的说法，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堵，不是防范外敌，而是防范自己人民的墙。”（肯尼迪语）照理说这堵墙和长城完全没有可比性，可是不知是什么原因，苏联人和东德领导人，将这座155公里的长墙，起了个代号——“中国长城二号。”

秦始皇无端受牵连，比窦娥还冤呐。

5.逃到西柏林的人们，你们都幸福吗？

回答是否定的，可以拿第一个在柏林墙竖立后越境的东德士兵舒曼做个例证，这幅照片上的青年士兵，甩掉肩上的步枪，纵身越过铁丝网，随后被西德警察带走，这就是轰动一时的康德拉.舒曼，他的出逃引发了东德军队的大调整，再也没有单人独立巡逻，而是三人行动，相互监视，为了防止士兵间建立友谊互相包庇外逃，巡逻兵的调动更加频繁。这个青年的一跃，也被做成了纪念碑、雕塑、旅游纪念品。可是这个青年到了西德，并不快乐，他被一家汽车制造厂雇佣，还与一名西德女子结婚，可是由于缺乏技能和对西德社会的了解，他的情感和事业都并不顺利，1989年柏林墙倒塌时，他很是高兴了一阵，但是他回到东德时，他的家人视其如陌路，并埋怨由于他的鲁莽出逃让家人在东德的体制下受尽了歧视。里外不是人的结果，让舒曼彻底失去了对生活的信心，1998年，人们最后发现他时，他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小树林里，吊在树上，在另一个世界寻找自由去了。

	纵身一跃的舒曼

6.柏林墙的倒塌，是社会主义在欧洲的失败吗？

这个问题，我想引用我台邱震海先生，在今天早些时候的评论。他提到，“社会主义的公平、正义的原则诉求，在近几十年来，通过议会制民主，在欧洲的政治生活中，发挥了作用。”恰恰是由于社会党等中左政党的存在，才平衡了以大资本家和寡头经济为代表的政治生态，让欧洲社会的政治表达更加多元化，这一局面的产生，无疑是有利于民主政治的发展的。

7.两德统一德国人到底怎么想？

迅速全面的西方化，并不是一剂拯救德国的万应良药，东德的企业在潮水般涌来的，科技水平高出近10年的西德同行的冲击下，如骨牌一般地倒闭，原有的国有企业十之八九不复存在，工人失业，成片的工业区宿舍被荒芜，东德人原来的生活方式经历着迅疾的改变，东德的庞大军队被解散，军官被强制退役，士兵被遣散，很多人加入其他国家的雇佣军，3000多人的东德外交官队伍被全员换血，原外交人员靠开旅行社、卖保险谋生，从基层中小学教员到国家级的大学、研究机构的学者，凡是有行政或者党务职务的一律清洗出局，连国家科学院的化学家，等从事自然科学研究的专家也失业，6成的东德人，在两德统一的狂欢过后，感觉到被歧视，失业、心理失衡下衍生出的各种思潮，也滋养了东德地区，仇外排外的新纳粹力量的壮大。而原西德地区的居民，要拿出收入的5.5个百分点，缴纳“团结税”，帮助东部建设基础设施，这一税目要持续到2019年，“凭什么要我埋单？”也成为很多西德人的怨言。

2008年,社会学家威廉·海特迈尔的一项调查显示:有半数西德人认为东德人很少愿意了解西德,而64%的东德人感觉自己是二等公民。

德国交通部长,负责东德事务的沃尔夫冈·提分西在今年6月提交的两德统一年度报告中写道:“如果到2019年,东部能接近西部产业结构相对较弱的地区的发展水平,那将是一个巨大的胜利。”

但是7成的德国人，无论东西德，都认为柏林墙的倒塌是一件好事，对于德国人，这是一件“壮士断臂”的唯一自救措施，当然，如果两德统一时，经济社会发展水平接近，肯定会是一个更完美的状态。

現在的勃蘭登堡門，演員們時而紅軍，時而美軍，只要給錢，星條旗一遮，現場換褲子。---照片攝于200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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