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去看奶奶的时候，叫了好几声，奶奶都没有反应过来。她说：“你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回来看奶奶？”我紧紧地握住奶奶的手，她在流泪，我也在流泪。儿子远远看着，他没有见过这么老，头发那么长的老人家，害怕。奶奶说：“那是多多吗？都长这么高了。”见到我先生，说：“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老泪悄然而下。

摸着奶奶松松垮垮的长满老人斑的手，我说不出话来。奶奶今年已经是八十一岁了，如果不是中风，又或者中风后能及时恢复，她现在应该还能去种菜呢，现在就局限于十来平方米的房间，不想动，手脚更加不灵活，爸爸妈妈伺候多了，见她这样，也听之任之。还好，还能自己吃饭，只是需要别人帮她洗澡而已。

每次回家，奶奶都自言自语，不想再活了，心里难受。看着对面墙上爷爷的照片，说爷爷想她下去陪他了。爷爷的突然去世，是我心中的最大的遗憾。爷爷去世的时候，全家人都瞒着奶奶，怕她受不了。我心里也难受，奶奶一生受苦，到头来还要遭受这样的折磨。老天爷还是会有闭眼休息的时候。

奶奶和爷爷定的是娃娃亲，听说15岁的时候嫁给大一岁的爷爷。我问奶奶：“你不怕爷爷长得很丑吗？”奶奶有点害羞地回答：“你外公看过的，不会有错。”就这样，把一生交给从未谋面的爷爷。爷爷长得很高大英俊，只是爷爷给奶奶的幸福太少了。

二十来岁的爷爷随着大军南下去了台湾，流下妻儿老小。年轻的奶奶和三个小孩，爸爸是最小的儿子，刚出生不到一岁。战火连天的日子，大儿子和二女儿都因疾病夭折了。奶奶没有改嫁，带着爸爸熬过来，爷爷也没有再婚。到他们再次相聚的时候，彼此都已经是白发苍苍了。喜悦的日子都很短暂，爷爷还是先走了，从此真的是阴阳相隔。

有时侯想着他们俩老，心里更多的是感动。从他们的身上，我真的见到了忠贞不渝的情感。说起往事，奶奶满脸皱纹的脸还会有羞涩的神态，那是多么纯真的爱慕。奶奶的坚强，永远是我的榜样。

每次回家，更大程度上是惦记着奶奶。人老了，性格也象小孩。头发长，不愿剪，不肯洗澡，她怕麻烦爸爸妈妈，不让他们剪头发。所以一般是每隔几个月我回家一趟，帮奶奶剪头发。我想我是世界上唯一没有经过培训的理发师，服务非对象只有一个，剪着这世上最让我心酸的头发。奶奶很爱美，每次都叮嘱我不要剪得太短，不好看。她说，一开始爸爸帮她剪的时候，不敢出声，怕爸爸骂。边说边傻傻笑着，我听得心酸酸，但不敢哭。奶奶的发质非常好，头发很多。笨拙的手艺，加上好久不用的工具，还要剃光颈背的杂毛，每次剪完我的手都很痛。但每次帮奶奶剪头发的时候，我更忧心的是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今次剪得我都挺满意的，短短的头发，人也精神。

剪完头发，帮奶奶洗澡，才是大工程。奶奶，肚子长得有点胖，行动不便，要坐着洗澡。两大桶热水，才能洗干净。清爽多了。

洗澡后，护她到门口晒晒太阳，见见人也好啊。吃过饭，帮奶奶照了几张相，还有和孩子们一起照。人，不能经常回来，看看照片也好嘛。以免下次回来，她不认得我们了。

子欲养而亲不在，作为后代，说不出心里的复杂情感。也许只能说，是因为自己不够努力，才让他们到现在还受苦受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