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有好武的遗传基因——虽然隔两代前于爷爷之手就中断了——我从小喜欢武林逸事，尤其是对于那些德艺双馨的武术大家，更有渴仰之思。我们这一辈人完全出于太平世界，早已没有了乱世争雄的气象。虽然都渴望盛世，但对乱世英雄的侠义，也都的确有着停不住的向往。所以，知道了英雄所处的那个大时代，又看了种种武林高手的书（多是小人书、连环画合小说等），就还想了解这些名师之间的交往或“过节”，想借助他们之间的“惺惺相惜、相互推重乃至互有高下”，加重和印证自己对于“侠”的种种理想热忱。——哈！那欢喜，只有当事者知！

清末民初，准确地讲，到1938年之前，是中华武术史上最为辉煌的时期。因为，以前的各朝（元明清尤甚）为防止聚众造反，国令“禁武”；而其后，武术则是被更轻易的“热兵器”所取代，不复再有交手、切磋或“逞能”的用处了。——应是主要的原因吧，当然还有其他的背景。

比如说知道霍元甲（1868-1910）——因为香港的电视剧《霍元甲》，现在人几乎无人不知那个英年早逝、爱国尚武的霍大侠——就会对时人尤其是武林名家如何评价霍师傅更感兴趣，并进而想知道，他们的师傅、密友以及这些大侠之间如何如何交往、尤其是如何比试身手的逸事。而对于连霍师傅都“深服之”的人物，也就会倍加仰止之思了。于是，一串串在武学史上的光辉名字，便跃入眼帘。

试看当时的武林高手——那盛势足可比拟与其同时代的“五.四”文学革命！而其人物亦丝毫不逊于“五.四”大家！——河北是真正的高手之乡，有统计的武林高手，河北竟占去大半！

杨露禅 1799-1872，河北永年县人，杨氏太极创始，师从陈长兴。

董海川 1797-1882，河北省文安县人，八卦掌创始，师从碧云、静云。

李洛能  拜学于戴龙邦，创“形意拳”（由姬际可创“心意六合拳”而来），形成养生与技击并行不悖的中华武术名拳，当时号称“神拳李能然”，在咸丰、同治年间，与八卦拳之董海川，太极拳之杨露禅，鼎足而三，为心意拳、八卦拳、太极拳武术之领袖，威震武林。他一改过去的保守思想，广为传艺，形意拳名家竞出，名传四方。其入室弟子称为国手者在山西有：车永宏（毅斋）、宋世荣、宋世德、李广亨四人；河北有：郭云深、刘奇兰、刘晓兰、贺运恒等八大弟子。

郭云深 1820-1900，河北深县人，形意，师从李洛能。

王  五 1844-1900，河北沧州人，弹腿，师从李凤岗。

李存义 1847-1921，河北深县人，形意八卦，师从刘奇兰。

黄飞鸿 1847-1924，广东佛山人，南拳，师从其父“广东十虎”黄麒英。

程廷华 1848-1900，河北深县人，八卦掌，师从董海川。

李瑞东 1851-1917，天津武清人，李派拳法创始，太极、八卦，师从王兰亭。

孙禄堂 1860-1933，河北望都县人，孙氏太极创始，形意、八卦、太极，师从李魁元。

李书文 1862-1934，河北沧州人，八极拳，大枪，师从张景星、黄士海。

尚云祥 1863-1937，山东乐陵人，形意八卦，师从李存义，郭云深；是上文李仲轩老人的第二位师傅。尚派形意拳的创始人。

霍元甲 1868-1910，河北省东光人，“迷踪拳”，师从其父霍恩帝。

杜心武 1869-1953，湖南张家界人，自然门，师从徐矮子。

韩慕侠 1877-1947，天津静海县人，八卦掌，师从张占奎。

王子平 1881-1973，河北沧州人，弹腿，师从王洪福。

李景林 1885-1931，河北省枣强县人，武当剑术、八卦掌，师从宋唯一。

王芗斋 1885-1963，河北深县，意拳创始，师从郭云深。

薛  颠 1887-1953，河北辛集人，形意、象形，师从李存义。李仲轩老人的第三个师傅。

唐维禄，长于薛颠，生卒年不详，河北宁河县人，形意八卦，师从李存义。李仲轩老人的第一个师傅。

叶  问 1892-1972，广东佛山人，咏春拳，师从陈华顺。

孙存周 1893-1963，河北望都县人，孙氏太极，师从其父孙禄堂。

吕紫剑 1893- ，湖北宜昌人，八卦掌，师从尹福、李长叶、徐本善。

万籁声 1903-1992，湖北武昌人，自然门，师从杜心武。

顾留馨（女）1908-1990，上海人，太极，师从孙禄堂。

李小龙 1940-1973，广东顺德人，美国旧金山，截拳道的创始人，师从叶问。

中国内家拳一代宗师孙禄堂（1860-1933），就是霍元甲也“深服之”的武功大家。他是当时武林公认的“武道”奇才，一生访遇各派宗师，皆惊叹其悟性极高，百年不遇；且能进心修德，力臻武道之上乘，中年即得享中国三大内家拳即形意拳、八卦掌和太极拳的大成，并参融儒释道于武术“道艺”之中，自创孙氏太极拳，成为现今流传极广的太极拳式。且著作等身，有五部武学经典传世，文理兼胜。还可贵在，其身处乱世，亦能于进心修德“之余”，冲破武林陋习，广开传艺、授道、切磋之路，强国强种；其力挫东、西洋一流高手、近古稀之年而从未有过败绩的传奇经历，更能提振中国国民之雄心和中华国术之地位。孙大师的经历可谓传奇得足以“乱真”，但其确是不争的史实。有兴趣者可以去看他的介绍。

还有韩慕侠（1877-1947），是和霍元甲同乡、又同享盛名的武术大师。看过电影《武林志》的人都知道那个在北京六国饭店挫败俄国大力士康泰尔的大侠东方旭，其原型正是韩慕侠。主人公的姓名虽是虚构，但其原型、以及其打擂挫败洋鬼子、长国人士气的传奇经历，确是千真万确、有史可查的事实。

韩慕侠，原名韩金镛，1877年（光绪二年）1月12日出生在天津西青区（原属静海县）王稳庄乡大泊村一个贫苦的农民家里。原非武术世家，其父韩长恩、祖父韩良模，皆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忠厚农民。武林大师张占奎（是李仲轩的师爷爷“单刀李”李存义的金兰之交和师弟）的弟子，解放前曾任黄埔军校首席国术教官，击败无数外籍高手。在天津开武馆，以教武为生，最擅长“形意八卦”，除在南开任教外，还在家里设武馆授徒传艺。

披露一件使人振奋的真趣事。我们敬爱的周恩来总理竟然就是韩慕侠的早期弟子。我小时候只知道，韩慕侠是周总理的好友之一，还知道韩慕侠为拒绝蒋介石将其聘为军队武师的“力邀”，于屋子上跳下自断其腿的义士高节，但还不知周总理也曾拜过名师、习过武。1916年前后，周恩来在天津南开中学读书，并投身革命事业。为了强身健体，他拜名扬京津的拳师韩慕侠为师，于学习之余，常穿一件长布大褂，去韩慕侠家里学拳练武。因为学拳，使周恩来与韩慕侠建立起诚挚的友谊。周恩来曾提笔为韩慕侠的武馆，写下“韩九师堂”四字。1917年周恩来东渡日本后，还将他学拳期间与韩慕侠等人在武馆的合影寄给拳师，以示思念之情。韩慕侠曾感慨地说：“翔宇（周恩来）年少志高，深谋远虑┄┄我教他怎样强身，他却教我怎样做人。”

武林的“逸事”就这样与鲜活的历史人物和尘封已久的历史档案联系起来，而这正是我们十分为之欣喜的事——因为那忠义、因为那爱国、因为那潜心修道……，除平添我们对于“侠”的憧憬之外，亦未尝不是可以追求仿效的楷模。正如李仲轩老人所说的，武功高强之人若能专心习文，则更能比文人出彩；而在象牙塔中旧习书本的“文人”若能同时学武，则不但可以强身健体，对于那忠、诚、信、义的实践之学亦必具有莫大的裨益。——武功修为上了境界的“武者”从来都不是头脑简单的粗人，他们的忠诚信义反而来的更实在，他们的爱国热诚反而来的更浩真，他们的潜心修道反而来的更精神。其心诚而信义，其爱博而真切，其道亦能著作而等身，天赋之人又何故轻武而重文？

2009-11-14

于暨南大学真如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