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先看看已经是什么世界:正弦波和无限循环可以让资深的听众以及憎恨实验的春晚爱好者一起飞起来;詹姆斯·卡梅隆正在研究怎么进一步欺骗人的视觉,以及表演是如何被取代的;一个每周进电影院看电影的青年白领可以从天竺22地以及最大的个人亿元罚单之间寻找自己的政治敏感度……而我们这些愿意写电影稿子的人,也终于找到了一部既能够振振有辞地拍马屁,同时还能毫无愧色地从制片方手中拿钱的电影……没错儿,的确是电影,真的是电影。
《我的唐朝兄弟》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污点
说起污点,这部电影的标题就是该电影本身最大的污点,“我的唐朝兄弟”这种狗屁不通不知所云的标题一看就知道是收了当年明月的黑钱,摆明了自己的野狐禅和江湖路数,按照中国人的传统,摆明往往意味着宣传和标榜功夫的不入流,而此种危机往往来自己与政治站队的失误。
《我的唐朝兄弟》当然是政治上有污点的,因为“他”冒犯了很多人,比如陈凯歌和冯小刚,前者应该羞愧,原来要做到言之有物微言大义同时用心险恶其实很简单,不见得非得拉上老婆去黑投资人的钱,小刚老师因为贵体有恙,如果能每日领会该片的喜剧和悲剧的往来自如,就无须自裁了……张艺谋就不说,他不是电影导演已经很多年了。当然了,如果要把这部电影拔高到逮谁灭谁的高度,也是不行的,因为制片方拿不出那么多钱来捧。
话说好莱坞的人们其实很分裂,这边在加长豪华车内行最最肮脏龌龊之各种交易,那边在聚光灯下,拿着小金人,就大谈美国梦的纯洁无瑕宛若人生之第一次梦遗,哪里比得上我们中国电影人的单纯直接,每一部电影都可以看出制作人员的品味、修养乃至道德素质,甚至不惮于用猥琐来直接表现猥琐,于是《夜宴》、《满城尽带黄金甲》乃至《投名状》这样的电影让“95后”的人们看的很惊讶,原来我文明古国是这样的德性,未免有些泄气,不由得更加崇拜日本AV女优了,好歹伊也是全心全意为淫民服务不是?
如果说,一部唐代主题的电影,有美女,竟然不扣扣缩缩;有打斗,竟然不是在水面上;有官军,竟然不是盔甲鲜明杀气透长安;有兄弟,竟然不是勾心斗角嘴里叫哥哥手里掏家伙;有人性,竟然不是猥琐,哪怕是狡猾下贱都能抗声直上一针见血,叫鲁迅也爱不释手;有情怀,竟然广场主义政党争先行——这种电影,不拿来做中国电影的反面教材,还能如何?杨树鹏的胆子太大了,竟然拍一部真正的电影来给观众看,不怕你的同行们给你穿小鞋吗?
穿小鞋?对了,就是穿小鞋,我们所常见的中国电影,尤其是古装电影,往往都是在描述一种穿小鞋的智慧,而《我的唐朝兄弟》不同,它只是在努力脱掉自己的小鞋子,脱掉就好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嘛!那穿鞋的人们呢,怕还是不怕?
唐朝
怕还是不怕,这是一个郭德纲式的问题,像这样拿无聊当笑话的处境,属于我们这一代人——无论是租房还是买房的,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能容忍那些把笑话讲得无聊的电影和导演。
我们刚刚富起来没多久,甚至还有很多人没富起来,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怀旧,约莫也与此有关。如前文所述,当年明月和百家讲坛很好卖,托了大家苦日子的福,大江南北都是张嘴文化闭口经典,一时之间关于古典中国的文化想象成为比曾哥春哥波及范围更大的流行。在那个以吸毒和勾引未成年少女的摇滚乐队看来,“唐朝”是个语法不同的噱头,能不能听明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听众的春情都撩拨起来了,文化主体意识在过时的旧梦和卑贱的文明尊严之间变得王家卫起来。而无论是杨玉环的屁股还是酥胸半露的着装,都成了盛世的恩典,李隆基不再愚蠢,成了情歌王子,武则天不再是阳谋大家,而是一个老成持重的管家婆,杜甫的名声一落千丈,李白的个子被人为拔高,“床前明月光”也被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十面埋伏》到《夜宴》再到《满城尽带黄金甲》,唐朝始终是一个若影若现的美学符号,冯小刚那么不要脸的人,都不敢掀历史的底裤,打着五代的幌子露出自己不入流的那话儿,张艺谋用广场文艺表演过了政治隐喻的瘾,只是可惜了
李白变得普通,他所行走的大地——唐朝的王土——也变得普通,普通得像《活着》,像《光荣的愤怒》,像《疯狂的石头》,就是不像那个锦绣盛唐:打劫穷人的强盗,窝囊的农民,说不清楚是投机还是真的有原则的基层干部,以及十恶不赦的驻地官兵,万恶的资本主义也就这样了——对了,和唐朝一样,资本主义也能满足银幕之外的我们的种种意淫。
人性
《我的唐朝兄弟》太不光鲜了,而且一点儿也不唐朝,简直是2009年的农村生活简报嘛,可偏偏唐朝味道十足,哪怕官兵头目用的是武士刀。
杨树鹏是可敬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电影拍的漂亮,热闹,干净利落,是充满了拳拳到肉的喜剧细节的狂欢剧,唯一的问题在于颜色太重,这种冷血的幽默感在官场小说、冯梦龙的梦里以及伯恩哈德、鲁迅的文字里存在,那还不打紧,甚至是令人激赏的,可是连看电影都要受教育,那也令人太沮丧了。
《第七封印》拍的好,不是因为所谓的人与死神的终极对话,只是因为从犬儒到投资分子都被揭发了出来,无可逃遁;《我的唐朝兄弟》拍的好,也是因为这样的不要脸,仿佛丈夫被奸夫打了耳刮子还要大声叫好一样,令人脊背渗汗。
里面有几对关系很赤裸裸,没有任何象征和隐喻,叫人看了很茫然,传说中人性的复杂都到哪里去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当真如此粗暴吗?作为基层干部,里正是村民的天,少了他,连基本的耕作都不敢下手,荒唐是不假,可这个荒唐反而成就了表达的“真”;强盗和少女、寡妇之间的关系就更简单了,完全是现在的文化流氓霸占小姑娘的“生扑模式”,要上升到两性政治的高度,也狗血的很;强盗和村民就不用说了,从鲁迅那里偷来的秘笈,继续骂中国人。
在《我的唐朝兄弟》里面,“儒”是精神和气质是缺席的,这很好,因为唐朝本来还没有被不学无术的朱熹等人搞得乌烟瘴气,即便连实用主义也和宋明以后的模式不太一样,不讲求气节,端出来的是律法和道义。至于什么官本位、善恶以及欲望这种解读方式,未免说的过于装逼了,《我的唐朝兄弟》只不过是现实而已。
中国
我敬爱的同行们,你们千不该万不该拿黑泽明和杨树鹏比较,这是对你自己的侮辱。第一,黑泽明并非一个足以代表“所谓的艺术绝对值”的高标准,此人不过是一个内心虚弱的独夫,他的电影有没有价值,你去看看小津安二郎、成濑已喜男、沟口健二、小林正数……实在不行,还有日本伦理审查协会呢……当然了,这样说,会有很多人不高兴,他们还会说,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黑泽明大神,你看看连斯皮尔伯格、卢卡斯还有西科塞斯等人都把伊当偶像!
嗯,其实,我不是讨厌黑泽明,我只是讨厌用偶像来解释偶像,这种无限循环的裹脚布而已,里面那只可怜的小脚正是我们的文化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