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玄机13岁时认识了温庭筠,那时,一个是著名的多情老作家,一个是崭露头角的文学女青年,彼此又非常欣赏,怎么着都该成就一桩风流佳话,可偏偏没有,原因是温庭筠不够主动。有人说那温老头担心两人年龄差距过大,自己又有“丑钟馗”的名声。我觉得都是借口,猪八戒同志说了:粗柳簸箕细柳斗,世上谁嫌男人丑。温庭筠有一顶文坛泰斗的桂冠盖住了斑白两鬓,怎么会在人家13岁的前途一片茫然的小姑娘面前自卑呢?应该说是温老头眼光毒,他早早就看出了这小姑娘是个惹不起的主儿。并非说鱼玄机心如蛇蝎穷凶极恶难于对付,而是因为她是一个真正的才女。
世人对于才女总有一种浪漫的想象,认为她们温婉清高,翩然灵动。这可能与“才女”二字的形状有关,看起来好像修长简约,可如果你在现实生活中有幸碰到一个才女,就知道她们其实没有那么可爱。她们敏感、热情、自恋、嚣张,写诗作文时让别人不舒服,也让自己不舒服,现代文学史上有大把的例子。
16岁那年,鱼玄机嫁给了状元李亿为妾,这对于一个父亲早逝的小户人家的女孩,算是一条不错的出路。可惜过门才三个月,鱼玄机便因不能见容于李亿的老婆裴氏而被扫地出门。古往今来的文人大多和鱼玄机是一气的,都对裴氏忿忿不已,说她虐待云云。但我估计鱼玄机也不是省油的灯,如果裴氏真是一个容不下小妾的醋坛子,鱼玄机也许根本就进不了门。鱼玄机进了门,裴氏才知道小狐狸精的厉害,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撵出去了事。
李亿把鱼玄机安排到一个道观里,唐朝的道观是各色男女暗渡陈仓的好场所。想象李亿周旋于两个女人之间,在天亮前匆忙地穿衣然后合上门扉,假寐的鱼玄机该有多么委屈。她摸摸自己的脸,柔滑如缎,却无法与一个黄脸婆背后的显赫身家抗衡,男人虽然爱她,却更爱自身安定的生活。失望一点点积攒,但到底还有爱,还有不舍。几年后,李亿去扬州做官,带了老婆裴氏,鱼玄机这才彻底失望也彻底清醒。当一颗心凉到冰点时,她写下了“锡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的千古名句。
心灵的觉醒带来了身体的觉醒,鱼玄机从此艳帜高挂,迎来送往,她不再苛求爱与被爱,她的成就感也许更多地来自于征服一个个男人。李亿的离去与其说是伤了她的心,不如说是伤了她的自尊。当她笑颜如花婉转周旋时,离去的男人是否成了她心中假想的观众?
既然男人都花心,不如找个年轻英俊的,她看不上那些前来猎艳的贵公子,却相中了他们带来的英俊乐师。那个叫陈韪的乐师当然不会不谙风情,两人一时打得火热。
张爱玲在那篇《沉香屑:第二炉香》中写道,美人风华渐老,俏丽的小丫环就把她的男人收编到自己名下。张爱玲肯定是受了鱼玄机传奇人生的启发:一天,鱼玄机外出归来,发现了弟子绿翘与陈乐师的隐情……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滩头上。绿翘此举不只是说明她接管了鱼玄机的男人,还以新一代狐狸精的脱颖而出宣布了鱼玄机的过气。虽然鱼玄机那时才24岁,但在更为青春的面孔前已不复有绝对优势。面对鱼玄机的斥责,绿翘反唇相讥,大有翅膀硬了之势,所有这些转化成了严重的危机感,刺激得鱼玄机失去了理智,她打死了绿翘,埋在院子里。有客人发现浮土上的苍蝇聚集不去,大感蹊跷,于是便报了官,一桩刑事案件由此浮出水面。
故事太有戏剧性,以至于人们只注意到了传奇本身,而历来的影视剧都着力于表现其中的艳情,都忽略了其中的所有女人。在男女无法平等的时代,当女人感受到男性社会给予的压力时,她们总是把伤害给予自己的同类。
-----杨程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