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彬，这位特立独行的德国汉学家，给中国文化带来很多颠扑的结论，在我看来，把它们作为中国当代文化的参照物，也许是有意义的。比如，他把中国当代文学，特别是小说家，说成一无是处；而把中国人自己看成情感垃圾的诗歌，却捧的太高，令人不可理喻。不过，按照黑格尔的说法，存在即是合理。最近，他又对中国圣人孔子，发表一番颠覆性的言论。不管他的观点是否正确，但他对中国文化传统的思考，让我们感到汗颜。

他说，开始研究中国的时候，有过很多际遇，使他对孔子的看法，变得模糊不清。一是他的第一位古代汉语老师告诉他：在中国古代哲学家孔子那里，他找不到任何能使人兴奋的地方；其次，读了鲁迅的作品，认识到儒家的原则，例如仁义，只是一种吃人的观念；文化革命期间，在中国，当时人们轻蔑地称孔子为孔老二；第三，黑格尔众所周知的论断，更使他对早期的儒家学说产生疑问，黑格尔说：在孔子的论说中，除了陈词滥调，一无所有。

但是，现在，他通过什么来改变对孔子的看法呢？是自己的阅读和感受，改变了他对孔子根深蒂固的偏见。他说，我开始用新的方法阅读《论语》，从字里行间去揣摩言外之意，并且把《论语》看作是一种记录，这种记录的作用是帮助记忆。我希望能在仔细阅读的基础上，反驳一些传统观点。这些传统观点塑造了一种固定的孔子形象。例如，人们普遍认为孔子与宗教无关，我想指出, 不涉及信仰问题，就无法完全了解孔子。

对此，我的看法和顾彬相悖，我觉得，孔子是没有信仰的人，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接受他的说法，并能够遵循他的思维，去领略另一个孔子。他认为，孔子说的：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孔子时代，人们使用人这个字时，更多是指称贵族。贵族认识到一个君子的能力和才智后，才会任用他做官。而做官有两种可能性：为承担社会责任而做官，或为个人的升迁发迹而做官。从孔子的情况来看，我们可以断定，他考虑的不是个人的幸福，而是他人的幸福。

在他看来，孔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学的意思是模仿。什么应该被模仿呢？就是当时流传下来的制度，也是孔子试图述而不作的制度。在我们的认知中，孔子企图原封不动继承下来的就是周礼，所谓克己复礼，是也。又如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孔子对不了解他的人不愠，这不会使我们感到吃惊；但是他不怨天，这个事实却让我们感到意外。

为什么孔子应该怨天？有人理解天为天命，但顾彬认为，这样的理解，无助于我们对上达的解释，上达肯定包括人与天的关系。对于他来说，《易经》是孔子学说的重要基础。根据《易经》，人学到的是宇宙投向大地的象。这些象使人能够上达，能进入一种宇宙秩序。因此，上达包括人与天的接触，这种接触是通过祭祀或祈祷而实现的，而《论语》经常提到孔子进行祭祀和向天祈祷，因此，天也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抛弃一个人，但天却委孔子传播斯文，这就是孔子的天命。

孔子曰：何患於丧乎，天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天似乎撞击着孔子，就像人在敲钟，于是天有声有言。它通过人，才会传达其意。由此可见，孔子是天的代言人。在顾彬看来，孔子成了皇帝天子。然而，他要替天向人们说什么呢？人们总认为，孔子完全避而不谈死亡和鬼神，陷入一种不可知之中。如子不语，怪，力，乱，神；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等等。

其实，在顾彬看来，这就恰好说明，孔子是一个有信仰的人，出于敬畏，对神灵保持距离。从这个角度来看，孔子远鬼神，不是说他离鬼神很远；相反的，他远鬼神，显示了他的最高智慧。人不应该使自己等同于神灵，否则，会失去他所应有的敬畏。因为在所有的宗教中，对神力与灵性存在的崇敬与禁忌，发挥着重要的作用。不过顾彬自己也承认，很难澄清孔子所理解的神究竟是什么。因为在中国古代，神的概念包括祖先的灵魂，仙女的形象，到神祗、上天等。

据此，顾彬认为，孔子的伟大功绩在于，发现了作为文化概念的人，从而超越了作为自然概念的人。人在代表文化时，会超越人的自然本性。也许这种贡献，在西方，只有亚里斯多德、柏拉图等才能做到。从这个角度来看，孔子是人类最伟大的人物之一。因为拥有人类三分之一人口的东亚世界，至今仍受到他的影响。他所代表的道德理想，可以与其它世界宗教的道德理想相媲美。

德国哲学家图根哈特曾说：人只有关注并面对比自己更崇高的存在，才会获得幸福。无疑，在顾彬眼里，孔子便是最善于生活的人，也是最善于教人生活的人。因为他很懂得，只有保持在一定限度内，生活才会变得充实。为了得到充分的发展，无论是对集体，还是对个人来说，限度是绝对必要的。这种存在，比人自身的存在更崇高。对孔子来说，这个更崇高的存在显然是天，但是同时，也是一种我们无法清楚了解到的鬼神。

顾彬最后的结论是，人们可以把孔子的立场，称为内心世界形而上学的表现，一种敬畏的形而上学的表现。在一个越来越少有敬畏，存在越来越多绝望的世界里，无论如何，我们应该重视孔子的敬畏，甚至学习这种敬畏。就这点而言，孔子今后仍会是各代的老师。这种结论是我们应该欣赏的。世界上，有不少智者，当面临人类道德沦丧、欲望横流，未来充满重重危机时，都会想到代表天地圆融的东方文化，而孔子的学说，无疑是东方文化绝对的代表。

在我看来，其实顾彬可以直截了当地提出这一点，而不必找出孔子信神，或者有信仰的证据。孔子心中的天，就是自然万物，以及其神秘的组构和运行规律，与天神几乎没有什么关系。孔子是一个绝对的现世主义者，他几乎对神的世界，或者彼岸世界，只字不提。未知生，焉知死？作为人，还不能好好地生活，说什么身后之事呢？顾彬想当牧师，但对孔子来说，他肯定不是一个好的教徒。

不仅如此，孔子对于天神、宗教的看法，还直接影响了中国人的宗教观念，中国人对于宗教的功利性、随机性，几乎都是从孔子那里学来的。因此，直到现在，对于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宗教总是可有可无的点缀，从来没有当成思想道德行为的范式，更不会当成指导精神生活的教本。对于中国人来说，宗族的规约、道德的教化，总是比宗教更加有效，更加保险，因为宗教多少带有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