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段：

主持人串词：我耳边响起的歌曲呢，是苏小明演唱的《军港之夜》。这首歌唱海军生活的歌曲曾在80年代风靡一时。然而，也许很多人都不知道，当这首歌首次推出的时候，却在当时的文艺界和社会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今天我们的讲述人是原海政文化部副部长，著名的作曲家胡士平，他参与创作了经典歌剧《红珊瑚》，其中的主题曲《珊瑚颂》更是家喻户晓。1980年秋天，胡士平到海政歌舞团上任，担任团长，就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难题。

短片：1980年9月23日，《北京晚报》举办了一场新星音乐会，来自海政文工团的苏小明演唱了《军港之夜》，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各大媒体纷纷报道，《军港之夜》新颖的内容，和苏小明采用流行歌曲的唱法，迅速成为人们议论的焦点。正是在这个时候，胡士平回到文工团主持工作。

记者：那效果轰动以后 就各种议论都有了。主要有哪一些议论？ 

胡：这个议论啊，这个…会上的、报纸上的、文件上的都是反对的， 支持的呢是广大观众，就是社会上来说，团内也就分成两派，一派是支持，新事物，观众欢迎，为什么不唱，既然观众喜欢嘛，为什么不唱？她这也是一派，你不是百花齐放嘛，她这也是一朵花，为什么就不能唱呢？反对说，这是靡靡之音，是资产阶级的东西，我们不应该唱。那我回团后就是忙着处理这些问题，处理各方面的意见。

短片：文工团内对《军港之夜》的讨论，实际上来源于社会上对流行歌曲的争议。1980年前后，文革结束不久，改革开放政策刚刚实行，各种思潮空前活跃，以邓丽君为代表的港台流行歌曲，也开始传入中国大陆 -，歌曲缠绵的曲调和委婉的歌词，受到了很多年轻人的追捧，但在传统音乐界，却遭到了一致反对。

那当时的理论就是，他们是资本主义国家，出这个东西，那靡靡之音，那是可以理解，很自然，他们，他们是腐朽的资本主义，他不出这个？我们是，大陆是社会主义，怎么可以让唱这样的歌呢，怎么可以唱资产阶级的歌啊，怎么可以出资产阶级的靡靡之音啊？人家来了，我们交往嘛，允许他唱，在这个国内唱是可以的，但是我们自己演员不要唱啊，不光是我们，整个的这音乐界呀，包括音协呀，学院呀，都是不愿意的。

短片：1980年初，李谷一演唱了《乡恋》，这首歌采用了探戈舞曲节奏，在大受欢迎的同时，引发了社会上对流行歌曲的大讨论。而苏小明的《军港之夜》，也正是在这个敏感的时期推出。

在我回团之前，苏小明就已经出名了，她出名呢就是因为一个歌，就是这个《军港之夜》。

串词：1980年的新星音乐会，是当时北京文化界的一大盛事。演唱会上推出了七位女歌手，包括我们很熟悉的歌手朱明瑛、郑绪岚等。后来的乐评人认为，新星演唱会是当代中国流行音乐的新起点。当时，苏小明是压轴歌手，她演唱的《军港之夜》，更是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大江南北。

第二段：串词

1981年8月20日香港的《大公报》，第六版上有三文章，分别用《苏小明享誉北京城》《苏小明一夜成名》等标题报道大陆歌手苏小明。然而名声在外的苏小明，在国内，却遭到了各种批评；作为苏小明的直接上级领导，胡士平站在争论的风口浪尖上，来自各方面的压力接踵而来。

那个当时呢有一个歌曲，歌曲评奖活动。评奖呢，这个《军港之夜》是得奖作品，作品得了奖，那么组织得奖作品晚会演唱会，可是得奖这个演唱会呢，这个不让苏小明唱，苏小明是首唱啊，是不是，你得奖晚会上怎么不让苏小明唱呢，因为苏小明唱了才得奖的，你不让她唱，换了一个人唱。

所以从他们来说，包括新华社都有文章，说这个苏小明啊，不可不唱，不可多唱，我说这话就不象话了，这什么话，她是一种唱法，她要是允许她唱，就没有什么多唱少唱的问题，是不是，要么你不许她唱，根本别唱，只有这个选择，要不然准唱，要不然不准唱，不能有一个什么不可不唱，也不能多唱，怎么会有这个问题呢？你多唱少唱都是那个，都是那种唱法，都是流行歌曲。

一种就是这个，一种这个，还有，我们海军有些领导把她当作，提高到左和右的问题了，是不是，文革嘛，不是左嘛，现在改革开放了，但是呢我们还是有左反左，有右反右，你们这个就是右了，所以这个，就要反右，就要停止这个流行歌曲这种唱法。所以呢那个从海军领导到总政领导，都是想办法给苏小明改变歌曲，也不唱这个东西了，找别人重写，写革命的抒情歌曲

短片：实际上，在胡士平看来，《军港之夜》并不是典型的流行歌曲。然而，此事已经在文工团内引起了纷争，那时候，经常有团员跑到他那里反映意见。

团里两种，一种是传统唱法，传统唱法包括美声唱法和民俗唱法，一种就是通俗歌曲，他们不说歌曲问题，他就指这个唱法问题，他这个，他们就说，应该允许她唱，这是允许她唱。问题是我们提倡什么，就有这么两种说法，一种是允许，一种是提倡，我们这种民族的、传统唱法，是我们军队应该提倡的，她这是允许的。这个意见呢说得好像有点，其实它也有点矛盾，允许不允许的问题，那不跟那个新华社那个意见不一样了吗？不可不唱，不可多唱啊。

短片：面对着上级领导和文工团内的争论，身为团长的胡士平不能视而不见，是支持还是反对，大家都在看他的态度，处于矛盾漩涡中的胡士平，必须作出选择。

记者：那这个事夹在当中，你们怎么做呢？

胡：我呢就关于这个苏小明唱这个问题啊，我这个专门讲过一次话，因为我不讲话不行了，是不是，那么唱传统这方面的需要你支持她，唱通俗的话，也需要你支持她。但是我呢从这个，这两种唱法的态度上讲呢，我是偏向传统的，我对通俗的，我不反对你唱，那么我不努力去让你怎么唱好，那他们感到压力就很大了。传统，传统方面呢，他的意见什么呢，你要是不支持我的话，那么他这个唱法，现在受到广大观众的欢迎，这观众欢迎就对他们是一个压力呀，那必然让我们这个传统阵地就缩小了，他们希望你领导支持他，使他保持原来的阵地嘛。我讲话呢就是，实际上是一个，完全是一种政策性的了，

第三段

串词：苏小明在后来的一次采访中提到，《军港之夜》之后，她曾经是每唱一首新歌都会招来批评和议论；而正当社会上对流行歌曲的争论达到顶峰的时候，又有一位13岁的女孩，进入了这个漩涡，她就是程琳，而她也来自于海政文工团。

胡：程琳是拉二胡的，这个人聪明极了，乐感特别好，模仿能力特别强，她是拉二胡，就听这个邓小，邓丽君的磁带，哎呀，模仿得惟妙惟肖，像极了，在团里一看，她唱得不错，让她上台试试。唱其实也是，歌也是挺好的，什么《小螺号》了，她，给她写的是儿童歌曲，什么小螺号，嘀嘀嘀地吹，是吧。

短片：《小螺号》歌曲

那么这实际上是儿童歌曲，但是呢她确实是邓丽君那个味儿。这个味儿呢大家挺喜欢，而且是一个孩子，一个童心，有的人特别喜欢。这个呢对她的问题争论呢就是说，她是个小孩，小孩怎么可以唱这种歌啊，就是小孩不能唱这种歌，那这个问题也是，这个说法也，也很难自圆其说，我说如果这个歌是不好的话，大人也不能唱啊，怎么苏小明可以唱，程琳就不能唱，因为年龄小就不能唱？

短片：总政对程琳提出禁演要求，而胡士平明确表示反对，然而，迫于压力，团内最后还是停止了程琳的演出。

记者：那程琳碰到这么个曲折，她是怎么个反应，她自己的，小孩，这么，这么个年纪，又碰到这么大的争议，她自己压力大不大？或者你们需不需要去做她的工作？

胡：那当然了，她小孩嘛。我的，我跟她明确地说，我说你们这个唱法，我坦白地说，我不喜欢，但是呢我不反对你唱，不支持你唱，她说，哎哟，你团长都不支持我唱，那我，哎，不，不反对唱，但是你不支持，那我们就没有发展了，那是，特别是部队，确实是这样，你不反对她，你可以唱，那等于你又不支持她，那等于是让她自生自灭，然后自己去奋斗。

短片：1983年，随着社会上对流行音乐尺度的放宽，沉寂了两年的程琳，恢复了演出。但是，对她的争论仍在继续。胡士平回忆到，那时的程琳已经成了烫手的山芋，碰不得也丢不掉，很是棘手。

可是正在这个时候呢，这个程琳让这个王昆看中了，王昆那个时候正是东方的团长，她看中了程琳，就到海军那要，王昆要嘛，就跟我们商量，是不是能不能给，算是送去培训，培训两年再回来，我们呢就正好，我们现在还不让她演出，我们放在手里就很难办，她要接去，那更好，让她去吧。

短片：到了东方歌舞团几天后，程琳到哈尔滨演出，这违反了待培期间不能演出的规定；与此同时，程琳私自出了张个人专辑，这两件事使得海政的领导十分震怒。

这两件事情呢领导知道之后，那怎么能行，怎么可以呀，他借走了，她还是军队的人啊，因此呢总政指示，给我们两条路叫我们选择，一条，你，她还是我们的人，那你就让她回来拉二胡，不唱歌了，一条，你还让她唱歌，那你干脆给东方，你们就别要了，而且它东方也正安排在上海的一次演出，要把上海这一次演出停下来，禁止她登台，这就是禁止程琳第二次被停止演出。就是这个原因。

短片：胡士平认为，上级领导的处罚，过于严重。为了商量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他亲自找到了王昆。

我就去跟王昆商量了。王昆态度很明确，她说你们现在停止她演出，你们部队的决定当然我服从，但是我不同意，为什么停止她演出啊？我们在上海，记者招待会都开过了，消息都发布了，现在不让她演出，我就要跟他们说老实话，是你们部队让她停的，是不是，我也，我不这样说没法说啊。另外呢你们停止她演出，这个没有道理，那时候《音乐报》对这个，对这个程琳有批评。她说报纸上那个意见是个人意见，你们现在这样做，这个右倾固然不好，这个左倾也很可怕，扼杀人才呀。程琳的乐感是一流的，她的唱我也给她改了不少。她这很明确这个态度。

当时我们海政的指示也是说，你去跟她商量，她有意见的话，我们还可以再研究，我就回来了。回来跟海政一汇报，海政就不说话了，就说对王昆的态度没有表示意见，没有表示同意还是反对，他不说话，领导不说话，就算听到了，那么我们也就不再跟王昆说了。从此呢程琳就一去不复返。

第四段：

串词：从苏小明到程琳，两位有争议的歌手都出现在海政文工团，当时，对于驻京部队的三大文艺单位，社会上出现了“空军真空，总政真正，海军真疯”的评论，当时的海军司令员是叶飞，虽然胡士平没有亲自找过他，但是团内尖锐观点，已经引起了叶飞的重视。

记者：但是这个事情后来就是由苏小明又到程琳，怎么会，就是后来惊动了叶飞呢？

胡： 叶司令员呢那时候在301住院，他住院的时候啊，我们团里有的演员就到他那去了，也不是苏小明、程琳，是别的演员。别的演员呢，他，他们也想唱，唱那个流行歌曲，他们也挺喜欢，但只是没有像苏小明、程琳这样的已经唱出来了，他没有唱。他没有唱出来，更没有他机会唱了。这些演员里边就有人跟这个叶飞呢，到那去反映情况，叶司令员问过这些情况，说这个她们唱得怎么样，这个也说，我也会唱，就唱着听。叶司令员听了，他说，他说可以嘛，也可以唱啊，那叶司令员没有跟我们说这个事情，这是演员传回来的，传回来的。演员传回来，

这个说是叶司令喜欢，喜欢，同意唱，说可以唱，那当然他们就很高兴了

短片：叶飞的肯定，使得海军内部的风波逐步平息；团里对苏小明和程琳的处理也不了了之。随后不久，很多流行歌手后来居上，其影响远远超过了海军。由于有了观众的支持，有不少歌手经常私自组织演出，这种私人搭班的演出方式，也叫做走穴，在当时相当普遍。

短片：走穴给歌手们带来了生存的空间，和过去相比，歌手们在演唱方式上也做了相应改变。在团里，胡士平就见到了不少这样标新立异的团员。

原来就是一个话筒杵在中间，你演员站在这唱，现在你拿了话筒，可是来回跑。

所以有人当时争论起来，该不该拿话筒，能不能拿，有人说，哦，应该，可以拿，那不能说拿话筒就是资产阶级，不拿话筒就是无产阶级。

还有所谓奇装异服，那后来更厉害了， 你包括服装，化妆，戴个什么装饰品之类的东西，那时候所谓奇装异服呢，其实就是喇叭裤，这个喇叭裤呢就看不惯，那个部队的，这个地方的和电视台的转给部队的信就不少，说你们部队不能带这个头，你们还是军人，怎么可以留这么个“大被头”，这个那些报幕的，就主持人啊，袒胸露背，身上金光闪闪， 这是不像军人，这个都是从地方上头反映到部队来的。那么总政嘛就拿这些来给部队文工团做指示，而且你们要成为，这是针对部队文工团领导说了，你们应该成为执行纪律的模范，以后再发生这个问题，你们领导要负责任。

记者：那你怎么处置呢？

胡：我们就是跟大家说，把这个总政的通知啊、意见啊，跟大家说。

后来就接受了，好像，反正这个事情多了就接受了。

记者：所以这，这个当中很有趣，像苏小明也是唱唱唱唱，最后就接受了，程琳后来这样也就接受了，唱歌的方式也就接受了，私自搭班的，私人搭班的也就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