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审美机制 精英审美 世俗审美 精神代表 中国文化

上次我说到，中国古代的艺术品收藏，使门内的美不认识门外的人，门外的人不认识门内的美。这种情景，正好与博物馆的概念南辕北辙。

群体性审美机制的形成，一定与人人平等的市民社会密切相关。中国脱落了这个环节，只能让审美在严重的不平等的情况下层层分割了。造成就是精英审美和世俗审美各行其是，但是精英审美不知道如何渗透到社会的实际部分，真正有生命力的只剩下了世俗审美了，而且世俗审美也会全失控，甚至于有的时候在阴错阳差之间，这种失控了的世俗审美成了中国的精神代表。

比如，直到今天，如果要在外国展现中国文化，总是离不开舞龙、舞狮、高跷、鞭炮。最多讲京剧武打和川剧变脸，不管是在伦敦、巴黎，还是在纽约、新加坡都是这样。有时我看到眼前的这种热闹景象总是觉得不是味道，因为大家知道我的年岁也不算小了，从童年时候开始，从来没有在乡间看到过这种表演，我问过我的爸爸、妈妈，他们也从来没有见到过，只有外公说曾经在某处的庙会看到过一两回而已，因此，这其实不是惯常的发生在中国大地上，而只是发生在外国唐人街节庆中的奇特文化，很难说有什么代表性。更觉得不是味道的是，中国文化源远流长，巨匠如林，怎么全都变成了如此简单的外部动作？中国文化温厚平和、内敛含蓄，怎么全都变成了如此吵闹的眼花缭乱？为这个问题，有一年我参与凤凰卫视的欧洲考察之旅的时候，曾经在巴黎塞纳河畔与一位法国的建筑学家讨论，她认为中国审美文化的等级实在太低了，全世界都是从大红大金、绘龙描凤中认识了中国。我认为这是偏见，但是是一种可以理解的偏见，我说事实上，全人类只有中国几乎只用素色水墨作为自己千百年的美术主干，而且还在二千五百年前就有人论述过“五色令人目盲”这样的美学原则。

我在外国有的时候真想告诉站在边上那些熟知文艺复兴、熟读莎士比亚、歌德、雨果的欧洲朋友，告诉他们这些年年在他们的社区里边舞龙舞狮的那个黄种人的族群，他们的文化不止这些，他们的文化也曾拥有过屈原、李白、吴道子、曹雪芹等等。但是，我知道我说不明白，因为那些舞龙、舞狮的同胞也不太明白。这个令人伤心的后果，更说明千百年间的审美失落实在是一种公德失落，无论在时间上和空间上都是这样。

秋雨录

    越是在国外越想展示中国文化，但是越是展示越找不到中国文化。责任不在展示者，而在文化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