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人，新中国的缔造者，整个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历史，都和他的名字紧紧相连。1976年9月9日，毛泽东在北京去世，他的遗体如何保存，如何安放，成为众所关心的问题。1977年七八月，位于北京天安门广场的“毛主席纪念堂”对外开放，毛泽东的遗体，保存在一副水晶棺材当中，永久留存。这副水晶棺材，它的制作工艺以及它的研制过程，多年来一直作为“机密”。

我们的讲述者张晓峰先生，三十年前是北京玻璃总厂603厂的技术员，从1976年的9月到1977年的11月，他参与了水晶棺材的制作过程，今天，他为我们讲述了当年那一段难忘的经历。

解说：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张晓峰以工农兵学员的身份，在北京工业大学，非金属材料专业就读，毕业之后，他一直从事特种玻璃的研制工作。

1976年，张晓峰27岁。这一年9月，他调入了一家以生产光学玻璃为主的单位，北京玻璃总厂603分厂。

首先603厂，当时所有去的，分配到603厂去的，政治上必须得（可靠），因为它有些东西都是军工上用的，你比如说，我记得咱们国家，原来海军的李作鹏，他在国外买了一幅眼镜，碎了一只，下面工作人员来，要配，要配眼镜，找到我们，拿一只碎片过来，我说你把那只也拿来，把那只也拿来，我给他配一副，为什么，要想配一只跟它一模一样的，很困难。有些老同志，特别老，岁数大的，而且眼睛特别近视的，要配眼镜，他不找外边配，他必须找608，603，他说我们找608厂，608厂说必须你们这儿（603厂）提供坯料，他没有料，那种坯料没有，到车间去给人弄点坯料拿走，多少钱，不要，要什么钱，拿走，都是革命老同志了。

解说：1976年9月8号，张晓峰刚刚办完入厂手续，成为熔炼车间的一名技术员。9月9日，也就是他入厂之后的第二天，传来了毛泽东在北京去世的消息。

当时整个中国都沉浸在悲痛之中。而张晓峰所在的603厂，却在一天之后，接到了一个重要的政治任务。

肖秧，我们玻璃总厂的厂长兼党委书记，他带队，另外有张相卿，工人，车间的主任，还有一个车间主任是张作兰，这两个人去的，在中南海。

解说：肖秧等人就是在这趟中南海之行的过程中，第一次得知，中央决定对毛泽东的遗体作永久留存。

其实早在1956年，中国那个时候刚开始提倡火葬，领导人呢，曾经签署过同意死后火葬的一个倡议书，在文件上第一个签字的就是毛泽东，他同意去世之后将遗体火化，甚至连骨灰也不必保留。

1976年的9月9日，毛泽东在北京去世，最初呢，中央政治局只决定对遗体做一般性的处理，保证15天内追悼活动。然而就在追悼活动期间，中共中央又决定对毛泽东的遗体进行永久性的保护。而作为“保留遗体”这项工程当中最重要的一环，研制存放保留遗体的那个水晶棺材的任务，就由北京玻璃总厂承担。

解说：张晓峰回忆说，根据当时中央的决定，北京玻璃总厂和上海新沪玻璃厂等几家保密单位，要同时对水晶棺的板材加以研制。这项规模浩大的工程，一开始是作为一项机密任务，传达给所有的工作人员。张晓峰所在的603厂，在9月10日当天，就得知了这个消息。

车间里边拿那个话筒，广播喇叭话筒。就说中央给咱们的任务，是给毛主席试制这个水晶棺。这个任务领下来了，当时说你上中南海见着谁了，当时谁布置的。据说是在那儿，还请他们吃南瓜馅的饺子，跟着就是全厂职工很兴奋了，很光荣认为。

解说：603厂的全体职工，就在极端保密的状态下，开始了紧张的研制工作。

解说:张晓峰说，当时603厂的研制工作，主要在他所在的熔炼车间进行。尽管张晓峰才刚刚走上工作岗位，但是很快，他就成为一名主力的技术人员。

这个过程当中您的责任是什么？

我的责任就是设计这个工艺曲线。

那么当时要求小数点后边第四位。不能超过五个单位，正负。相当严格。

记者：您以前做过这个这一类的，有足够的经验吗？

张晓峰：没有。

记者：第一次？

张晓峰：对。兴奋得不得了，而且这个，我这个处在我的位置上，我比别人更兴奋。因为搞技术工作，又接触到这么一个光荣的任务，当时一号任务。

串场3：在张晓峰的记忆里边，开头的那三个月里，这项秘而不宣的一号任务让他们费尽了心思。

在二十世纪的历史当中，除了毛泽东外呢，永久保存遗体的，还有四位重要的人物。他们是苏联的列宁和斯大林、越南的胡志明以及朝鲜的金日成。无一例外，他们的遗体都保存在水晶棺材当中。由此可见，水晶棺的重要。

对当时的中国来说，在既有的工艺基础上，独立制作水晶棺，第一个艰巨的任务，就是要在整个国家的范围之内，寻找水晶棺材的制作原料。

水晶玻璃有两个说法，它就是说，有纯石英的，石英石，纯石英用氢氧盐来熔化，石英粉，不加任何添加剂，把它熔化，还有一个就是咱们说的这个光学水晶，光学玻璃。它就是把石英粉弄到干锅里熔化，熔化成液体，将来澄清温度的时候，把它浇铸，浇铸在模具里面。完了以后退火。退到常温下的时候，再加工。

解说：张晓峰记得，当时603厂决定，对两种水晶玻璃同时进行研制。但是无论制成哪种水晶玻璃板材，都对其原料石英粉要求很高。

那么当时在咱们国内，因为光学玻璃，石英粉的产地很多，招远啊，什么内地的那些石英厂，使这个呢，它因为含铁量比较高。咱们出来以后稍微带点颜色，淡淡的，有点发黄，淡淡的，这个有什么办法没有，问我有什么办法，我说咱们用这个杂质含量太多。

解说：张晓峰作了测试，针对水晶棺板材的技术需要，他提出了对石英粉的纯度要求。

要五个九。纯度要五个九。就是99.999%。让我写一条，找有关部门想办法。那么运来了以后，用飞机运来，从海南运来了，那么一试，相当好。前几年吧，前几年，私营的，有些玻璃业主，你能不能把这个主席水晶棺的配方，卖给我们。那意思卖给我们。我说这不卖，这多少钱也不卖，全印在脑子里。它是绝对不能卖。我也没有那个权利，因为当时资料都上交。当时那个水晶的那个配方，不能卖。已经都不生产了。

解说：有了原料，研制工作终于有了进行下去的可能。恰巧在此时，中国也进入了一个新的历史时期。

记者：那正好是你们在试制的当中，那段时间，就是四人帮倒台了。

对。

记者：那对试制的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影响？

没有什么影响。我们特别欣慰。因为我们当时，叶帅他领头，关注着这个事情，主席要搁在水晶棺里面，主席遗体。所以说这个四人帮倒台更没有关系了。

解说：相反，603厂的工作反而进入了更为紧张的阶段。

解说：张晓峰回忆说，当时所有的工作，只能在摸索中前进。由于当时防护设备落后，所以张晓峰的脸上，至今还留有当年工作时灼伤的痕迹。

那时候我记得这个出炉的时候，盖着个盖子，要求你必须得快，还不怕热，我离它咫尺，说咫尺，那很近了，近在咫尺，那很近很近的。因为你，它一米三高，你把它打开以后，我这个子也不是特别高，旋这个鼎丝，这个鼎丝一开始是两个头的。旋半天，旋不到底，旋半天，那么那也坚持旋下去，得旋紧，旋紧了退下来了，退下来防烫服里面那个布，着了。

记者：烧坏了吗？

张晓峰：没有，当时就赶紧拿那个水滋啊。那个面罩，一开始没有面罩，就直接上去，上去这个脸烤得不行，后来说准备个面罩，戴一个有机玻璃的这种面罩。这个面罩上去，没有几分钟就软了。当时我戴这个眼镜是金属框，我这个眼镜愣把这个脸颊这儿烫两个印。有时候一什么，弄那帽子什么一动，粘上了，有时候一皱，粘上了，给这儿烫一印。

张晓峰回忆说，当时中央曾经下达过一个时间期限，要求北京玻璃总厂在1977年元旦之前，必须对能否研制出水晶棺板材做出明确结论。这也让当时603厂的技术人员们备感压力。

元旦之前你必须得有结论。元旦之前。没有结论你怎么办。你弄得越晚，因为还要牵扯到纪念堂的工程，纪念堂的工程当时要是完了，你这个水晶棺做不出来哪成，还要对外公布啊。大伙心里急，四宿没睡，四天四宿没睡，最后四天四宿的时候，这个东西有了结论了，基本上咱们浇铸，这个浇铸有了方案了，有了试制了，这时候大家伙挺高兴。有时候，吃早饭的时候，趴在桌子上，不知不觉就是嘴里含着东西就（睡）着了。

解说：就在不眠不休的工作中，603厂几次改进生产工艺，终于在1976年的11月底，迎来了最后成功的时刻。

浇铸出来，浇铸挺好，鼓掌。说挺好，浇铸挺好。可是浇铸以后，最后退火完了以后出来有问题了，因为那都是焊接固定的，这个玻璃在里面退完了以后，没法取出来，就拿那个切割机切外头焊的这个翻钢，当时小心翼翼的，没法切，不敢用力，只能拿这个锯，一点点锯，后来做成了。

1976年11月底，张晓峰所在的603厂，完成了水晶棺材板材的研究工作。此后不久，北京玻璃研究所，也完成了水晶棺材的整体制作的最后工序。很快，第一个样棺在各方的协作下制作出来了。而差不多同时呢，《人民日报》也刊登了文章，正式对外宣布：中国将在天安门广场，建一个毛主席纪念堂，毛泽东的遗体将安放在水晶棺材当中，永久保存。

解说：张晓峰记得，这时水晶棺的样棺已经制作完成，在中国历史博物馆，多方人员对样棺作了一个详细的评判。

当时我记得，样棺出来以后，在历史博物馆的三楼，北侧三楼，做了一个毛主席纪念堂现在仿的，大小形式差不多的那么一间房。这里面有水晶棺材底座，一面一个颜色，选紫色的，还是选有白色的，还是黑色的，是吧，一面一个颜色。

当时叶帅和这个宋庆龄当时都参观了样棺的，认为挺好，后来就让我们又去了，让我们也看了。

解说：由此，603厂开始正式制作水晶棺的板材。张晓峰记得，这样工作一直持续到1977年的11月份。

记者：就是最后是用了，一共做了几套？

张晓峰：几套我倒是说不太准确，我们反正118炉，在我那个记录上是118炉，最后弄完了以后，连配方带工艺，资料所有东西上交，都上交了。你个人不能存档，全部交组织。118炉。

记者：118炉是 

张晓峰：就一吨一吨的，相当于118吨的。

记者：那整个工程当中，从试验到最后制作，如果从经费讲起来，那是投入也很大。

张晓峰：那不得了，无法计算。

记者：如果按一般的计算的话，你一块板材要投入多少资金？

张晓峰：一块板材，投入资金不知道了，因为什么，纯石英粉到底价值多少钱一吨，不知道。我们原来的光学玻璃是，光学玻璃一般的石英粉，光学玻璃是三十五块钱一公斤。主席这个任务完成了，有些淘汰下来的这些光学玻璃，让空军看，他们一看，这比苏联的要强。当时谈判，你说多少钱，我跟首长汇报去，两万人民币一块，它取材是三百五到四五百直径那么大块。厂长说你小子没事，跟人瞎要什么价，我说这个无价，按理说应该，怎么说呢，是吧，当时做的时候无价，没有价。

1977年8月，位于天安门广场的“毛泽东纪念堂”正式落成。这时，用来盛殓毛泽东遗体的水晶棺也已经制作完成。但是603厂的工作并没有就此结束。

咱们具备做水晶棺的能力之后，那么还要做几个备用棺，做了五个，正式的，光学玻璃水晶棺。做了一个样棺，正式的，等于六个光学水晶棺。其中有一个是，另外做了一个石英，纯石英（的水晶棺）。

记者：一共做了几个？一共六个？

张晓峰：七个。 都算上是七个。

记者：那最后用的是什么？

主席在纪念堂的时候用的是纯石英棺。

因为当时这水晶棺做完了以后，往那个纪念堂里头，当时还举行了一个抬棺仪式，肖秧在喊号，把那个厂里的，一米八左右的小伙子，选了不少，去扛这个，抬这个棺材进这个纪念堂。

记者：从哪儿抬过去？

从外边抬进去。从车上拿下来，抬进去。可是那现场我没到现场去，我还是坚守在工作岗位上。当时还有个礼仪仪式，肖秧喊着口号，一二三，因为当时这个棺比较重。棺比较重，

一九七七年七八月间，毛主席纪念堂正式对外开放，毛泽东的遗体，也装殓在晶莹光洁的水晶棺材当中，呈现在世人的面前。

此后，将近三十年的时间里，张晓峰多次地到过毛主席纪念堂，每一次呢，他都会回想起，当年制作水晶棺材的经历。

你最后一次去大概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去是1995年吧。

我带着客户去的，客户，他们去，我让他们看看主席，给客户讲，他说这个主席这个，当时那个光照，那个脸上那颜色，红光满面的，他说这个是涂上去的，还是怎么的，我说不是，它是光导纤维，光导纤维照的。那他认为这个咱们国家技术比较高，我就有一种自豪感。

解说：在张晓峰看来，水晶棺的研制过程，凝聚了许多工程技术人员、科学家和普通工人师傅的智慧和情感。尽管三十年已经过去，但是对他们而言，当年那段从事研制工作的经历，一生都难以忘怀。

记者：这个一年多当中，比如说有没有什么物质的奖励啊或者是什么的？

张晓峰：没有没有。就是工程完了以后，给你一个奖状，在毛主席纪念堂工程当中，水晶棺制作工程当中，先进工作者。还一个笔记本，缎面的笔记本，在首页上也写上，还是那个，水晶棺工程那个，评为先进工作者。

记者：现在你回过头去，回过三十年，觉得那段经历对你自己个人的整个一生，到现在我们说，已经差不多年近六十了吧。那个时候这样的一个过程当中，你怎么看当时的这些投入啊？这么多的辛苦？值不值得？

我觉得还是值得。因为什么，积累了一些实际操作的经验，

记者：所以您还是这一辈子就是和玻璃打交道。

张晓峰：恐怕和这个离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