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监察院前些日子，公布了新竹交大前校长张俊彦被提名考试院长事件的调查报告，认为整件所谓宝来集团「供养」张校长事件全属空穴来风。当事人表示：迟来的正义还是正义，但对白文正而言「一切都太迟了」─这位白手起家的企业家，前宝来集团总裁，为证明自己的清白，一年前已在澎湖跨海大桥上跳海自杀以明志。

我想，此刻去责备那些大放厥词，「以讦为直」者已经没有必要了─反正他们嗜血的鼻子还是会在「民主正义」、「民众知的权利」的名目下，不断地找到新的牺牲品。就白先生而言，我相信在他选择跳下的那一剎那，他就已经得到了救赎：我的「玉碎」，把你们这些俗物完全抛诸脑后。

四面楚歌与霸王别姬

就英雄豪杰而言，尤其对中国的武人，自杀似乎是一种成全自己的仪式。大家都说日本人有自杀美学 (像三岛由纪夫之类)，中国人也不遑多让，死前的仪态与寿器丧仪，都要讲究，不能马虎。孔子的学生子路殉难前一定要扶正帽缨，清末的北洋舰队司令丁汝昌，在日本海陆二军压境，困守威海军港，四面楚歌的时候；外有强敌，军务倥偬，竟然还有闲暇让棺材师傅到府制作寿器，还自己躺进去试棺材的大小。只是做为一个武将，他后来选择吞鸦片自杀，而不是战死疆场，总有点不完美的遗憾。

姑且不论死得好不好看，英雄人物总有些轻生死，重然诺的气息。像日本战国时代的织田信长，他在发迹的「桶峡间之战」前，就彻夜饮酒，还赋汉诗：「人世五十年，乃如梦与幻，有生斯有死，壮士何所憾！」这样的英雄气概，果然九死一生，让他以五千之众大破今川义元三万大军，赢得迈向雄霸天下的第一战。

谈回中国历史，史上死得空前好看的，当推西楚霸王项羽。简单说来，这家伙被敌人围困，在自己钟爱的女人自杀后突围，一路大显神威，以寡击众，没人拦得着他。最后跑到乌江边，拒绝了撑船人的好意，从容自杀，死前还有恩报恩，告诉汉军阵营里自己的老朋友：你拿着我的尸体去请功封侯罢！

谈谈项羽的最后…

太史公司马迁的生花妙笔，把绝世英雄的穷途末路描写地淋漓尽致。我试着保留他的原汁原味，用白话文表达出来：

项王屯兵在垓下这块绝地，手下兵将凋零又粮秣不继，刘邦的汉军阵营把 他重重围了好几层。到了晚上，四面里竟然传来阵阵楚地的楚歌楚调。项羽大吃一惊：「楚地已经尽皆落入刘邦手中了吗？为什么汉军里的楚人会这么多？」这种软性的政治攻势瓦解了楚军的斗志：家园妻小尽入敌手，再多杀伤一个二个，一百二百敌人，还有甚么意义？那天晚上，项羽睡不着觉，半夜在帐中喝闷酒。环顾四下，最割舍不下的有二件事物：美人虞姬和乌锥骏马。于是有感而发，边喝边唱，虞姬也在旁和着：「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柰何，虞兮虞兮柰若何！」唱了几遍，虎目之中潸潸流出英雄泪，左右一起痛哭，不敢仰视他们曾经视若神明的大王。(史记里其实没说虞姬是不是在此时自刎的…)

曾经不可一世的大楚军团彻底溃散了，项羽也不留恋，跨上爱驹，带着八百多个骑兵溃围而出，直向南边逃去。天亮后汉军发现，派大将灌婴带五千骑兵穷追。这一路残兵败将逃到淮河边上，能跟得上昔日主公的，只剩下一百多人。继续向南，项羽向一个路边种田的农夫问路，结果他骗他们说：「向左」，一行人迷路陷身在大沼泽之中，等到辨清方向的时候，已经被汉军追上了。

东城边的一座小山上，只剩下二十八个骑兵跟着的西楚霸王，看着这些精疲力尽但还是忠心耿耿的部下，项羽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了，他要为自己，也为这二十八个汉子打最后一仗。他对着他们说：「我从起义兵抗秦，到今天已经八年了，历经大小七十多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从来没有失败过。今天，是最后决战的时刻，请容我与诸君再痛快淋漓的大杀一阵。我一定能再赢三次，为大家杀出重围，斩杀汉将，砍断汉旗，让你们知道是天要亡我，非战之罪！」

于是把他的骑兵分为四队，东西南北每个方向各七人。汉军围在外面有好几重。项王跟他的人说：「我为你们杀汉一将。」于是项王大呼驰下山头，汉军皆披靡无人能当，遂斩杀汉将一人。当时，汉将赤泉侯统帅士兵，紧追项王，项王瞪大眼睛怒视大呼，赤泉侯人马俱惊，就被这个眼神吓退了好几里远。好不容易汉军又找到了项王，又把他包围起来。项王又斩杀汉军的一名「都尉」，乘乱又击杀了数百人，事后聚拢他的人马，才少了两个骑兵而已。项羽向着他的骑兵说：「如何？」将士们都五体投地地拜服：「就跟大王您说的完全一样呵！」(无有堂曰：后头罗贯中写道张飞暴喝一声，吓退了几千曹军，不知是否是由此而来的灵感…)

于是项王到了乌江边上，过了江就是楚军，也是他项家的根据地。乌江边的一个小「亭长」─相当于当地里长的人，已经备好船等着：「江东虽小，还有地方千里，人民数十万人，很可以独当一面好一阵子。请大王赶快过江罢！现在只有小臣我有船，汉军来了也没办法渡江。」项王笑着说：「天要亡我，我渡江干嘛？而且我带着江东子弟八千人过江打天下，今天没有一人生还，即使江东父兄可怜我继续尊我为王，我有甚么脸见他们呢？就算他们不说，我难道于心无愧吗？」又告诉那亭长说：「谢谢您的好意。这匹马我已经骑了五年，所向无敌，曾经一日奔驰千里，我不忍心杀它，就送给您吧！」于是命令剩下的人都下马步行，与汉军短兵接战。光是项羽自己又杀了汉军数百人，可是他也受伤十余处。

最后的时刻来了。项羽看见汉军里的一个军官叫吕马童的，他就呼唤他说：「您不是我的老朋友吗？」吕马童却跟同僚说：「他就是项王。」项羽说：「我听说刘邦要用千两黄金，封侯万户的代价，来买我的人头。我就把这人情送给您吧！」说完就自刎而死了。

边赏月边迈向死亡

前面谈到日本的自杀美学。讲到日本的自杀，大家都会想到「切腹」的方式 (政治人物特别多吧！)，这个切法颇有讲究，大概是自左肋骨下两到三指处刺入，再将刀往下割至与肚脐眼齐平，转九十度，水平往右切，最后往上割至右肋骨下两到三指，整个过程都要保持清醒。由于过程太过痛苦，切腹者可以找一名好友或属下在自己完成切腹后斩下自己的头，称为「介错」。后来有些切腹者因为怕无法忍痛有损英雄气概，而叮咛介错者在刀锋一切入皮肤时，就立刻砍头。像1945年日军冲绳指挥官牛岛满的切腹就是如此。

陆军可以从容安排仪式，但日本海军可未必有这时间。所以海军取代切腹的殉国方式便是「殉舰」的传统。1942年的中途岛之役，是美日二方胜败的关键。双方精锐尽出，结果以日本大败结束─日本帝国海军损失「赤城」、「加贺」、「苍龙」、「飞龙」等四艘航空母舰。更重要的是：大批精锐飞行员，飞行轰炸技术举世一流的航空战专家一去不返。其中「航空母舰第二战队司令」山口多闻临终前的赏月，堪为自杀美学的一奇。

山口多闻是二次大战前，日本帝国海军着意培养的新军官，行动果敢，思想进步。1942年6月5日上午，当古板的「战舰派」司令长官南云忠一执意先收容飞回来的飞机，再放出下一波攻击队的时候，山口多闻不惜「犯上」，发出「建议立即命令攻击部队起飞！」的电文。后来果然因为这一阵延误，美军的俯冲轰炸机乘隙投弹，造成赤城、加贺、苍龙大火，飞龙号成为唯一一艘还能作战的航舰。

山口多闻透过扩音器向飞龙号官兵广播：「现在，维护大日本帝国名誉之战，全系于本舰之奋斗…」在勉励小林道雄大尉做自杀式的攻击时，他着意强调：「我将随后赶至！」第二波攻击队友永丈市大尉，只带着单程燃料再次出发时，他也这样勉励他：「…真是辛苦你了，我随后也会赶上去的…。」可是奋战之后，飞龙号还是被敌人炸毁，不得已，舰长加来止男发布了弃舰命令。

幕僚们知道根据传统，司令官与舰长是不能生离的。副长鹿江中佐及各科长就向舰长呈请一同殉舰，遭到断然拒绝。加来舰长此时请山口司令官离舰，他只微微点头默然不语，还示意全体官兵尽速弃船。全体官兵在半毁的甲板上一致向司令官行礼诀别。站在舰桥上的二人各喝了一点清水之后，便以恬淡的语气交谈起来：「月色真美啊，舰长。」「果真是一轮明月，今天是阴历二十一吧。」「真是太美了，今夜正好可以边赏月边聊天。能求得如此完美的终结场所，是军人的夙愿啊。」

正当这段型而上的对话进行的时候，有主计长请示舰上巨额公款如何处理。山口大笑：「我们渡过冥河也得花钱啊，放着别管它吧。」加来也笑着说：「没错，在地府里如想吃饱喝足，也得花钱哪。」二个人就这样谈谈说说，映着海上的明月，与黝黑的船身一齐沉入太平洋。

看到这段战史时，我不由得想到了李白的「月下独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二个临到生死关头的军人，可能想的不是「大东亚皇国」的宏图春梦，而是以后能与所爱的人「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的想望罢！